数月之内，老卡第二次到访。为准备相关事宜，整整耗费我一个星期。直到前天把他们送去机场，才松弛下来。回到家里狠狠地地睡了一个懒觉，又无所事事了大半天，直到晚上10点左右，感觉状态恢复，脑子里冒出了令人激动的念头：我要跑步！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经穿上了跑步鞋。这个要交代一下。鞋子是耐克的新近出品，约800元，是我有生以来最贵的一双鞋。买的时候是听从了儿子的建议，他说运动鞋不是耐克就是阿迪达斯。还抛出一句，难道你想买李宁牌？呵呵我受不了这种刺激，一咬牙一跺脚，就买了耐克。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贪便宜买一双地摊鞋，那很可能我永远不会跑。可是800元的鞋子啊，不跑的话，心里老觉得亏大了。

 

       决心是有了，但挫折还是很多。首先是儿子走出来嘲笑说，哪里见过这个时候去跑步的呢？然后又指出我的裤子是睡裤。偏偏外面又起风了，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一瞬间我有点犹豫，来日方长，要不先在自家阳台上原地跑两步，算是一个开头？不过说来难以置信，我还真是有要跑步的冲动。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这样的，儿子当场赞助我一条白色球裤，我又从他那里要了一部MP3，感觉挺酷的，就出门了。

 

      上一次跑步是什么时候呢？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我约略目测一下，给自己定了目标，先跑一千米，结果很顺利地跑下来了。当然要加一个说明，其中一半以上，速度极慢，相当于走路。但这不影响事情的实质和意义，因为按照我的定义，走路属于跑步的一种特殊形态。总的来说，我还可以，主要问题是气不够，加强锻炼就好了，如果城市的空气质量再改善一下就更好了。归根到底，我的期望也不高。按照党和政府喜欢的句式，叫做"四要四起来"：腿要能够抬起来，脖子要能够转起来，腰要能够弯下来，屁股要能够扭起来。

 

      回想起来，都市里的夜生活，不是歌厅里的灯红，便是筵席上的酒绿。曾有美人说我，你开着车，就看不到很多东西。现在我可以反驳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晚上跑步看生活。我看到两个小屁孩戴着吓人的面具，骑着自行车互相追逐。我看到一对小情人半真半假地推推搡搡，打是疼来骂是爱。我看到远处一堆人聚在一起，近前一看，竟然是在赛狗。夜空下，这个城市，洋溢着浓浓的市井的温情脉脉呢。

 

       出来的时候，我是抓了一包烟塞在裤兜里的。跑完之后感觉到累，却丝毫没有要抽根烟的想法。呵呵，有些感觉回来了，有些感觉消失了。彼消此长之间仰头望天，有稀疏的雨点洒在脸上，清清凉凉的，这样真好。

  

 

      今年是猪年，好多人都算计着要在今年生一个金猪宝宝。不过，猪本身在今年却没有过上好日子。好多猪得了什么蓝耳病还是猪瘟之类的，结果市面上猪以稀为贵，还伴随着农产品涨价，一些低收入的人，不免要吃点苦了。

 

      但猪还是有盼头的，猪的好日子在明年。外国媒体报道说，中国正在秘密的地方养殖"奥运猪"，即专为奥运会运动员而提供的猪。这些猪不吃人工合成的饲料，而是"有机饲养"的。我想，这大概相当于广东人所谓的"走地猪"吧。这样养猪，成本比较大，但是必须做。这是因为，运动员是要做兴奋剂检查的。如果有人验出来阳性，然后大叫冤枉说，我没有吃药，我只是吃了中国的猪肉……那岂不是很尴尬？所以，深谋远虑之下，运动员在奥运会上是否出成绩，要从猪娃娃抓起。而且在哪抓，怎么抓，都要保密。

 

      然而一旦真的有了"奥运猪"，那么其他的猪肉还能不能吃呢？这恐怕会成为问题。还恐怕会有很多人对"奥运猪"流口水吧。前几天去了一趟河源，热情好客的主人送了一本新丰江天然纯净水的水票。礼物珍贵，因为整个广东，就剩下新丰江还没有受污染了。这很是启发了我。我儿子不是在北京念书吗？明年暑假回来，说什么也得给家里扛半只"奥运猪"啊！

    

     猪的事情现在还扯不清，留着明年跟猪去说吧。明年是鼠年，可是鼠老大急慌慌地今年就跑出来抢眼球，在湖南等地大闹了一场。老鼠泛滥成灾，据说与枯水期长然后又发大水有关，而这据说又与三峡大坝以及其他水利工程有关。这当中有复杂关联，我觉得是很好的案例材料。不过也有人说，老鼠并没有那么多。农民把老鼠围成一堆，让记者拍照，弄出来可怕场面，然后好向政府多领一些津贴。

 

      这么说，老鼠的事情也扯不清。确实，现在是这样一个年代，气候，人类，动物，都变得有点奇奇怪怪。中国传统上以动物为生肖，讲究其中的"意头"和运程，不知道这一套东西，在现在的条件下究竟还灵不灵。

 

     我自己属马，按西方小资传统，是金牛座。回头想想也对，四平八稳，做牛做马啦。

 

     而我最喜欢的是台湾诗人洛夫的几句诗，只看一眼便不忘记：

 

     生肖属龙

     如今，

     却连做蛇的愿望

     也淡了……

       

 

      自从有了那个晚上，我的生活便不同了——我拥有了人生第一张、正版制作的、据说已经售罄的、而又在现场得到大师亲笔签名的音乐作品光碟。

 

       事情要从唐朝或者更早的时候说起。诗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哀婉之情虽然千古流传，依然动人，那"羌笛"却早就没有了。它传去了日本，摇身一变，成了另一种乐器，名曰"尺八"（Shakuhachi）。而尺八的演奏，又成了高僧们代代相传的技艺。更有一派所谓"虚无僧"或"无定僧"的，不住寺庙，不喜打坐，只是云游四方。无论山川田野，只在随意处，凭一管尺八，呼吸吐纳，奏呜呜咽咽。叫做"一音成佛"。

 

       世事无奇不有。千年悠悠后，一位生于加利福尼亚、喜爱冲浪的美国爵士管乐手，因为无可遏止地爱上了东方文化和尺八，跑到日本拜师，领受艺名为"Kaizan"（汉字为"海山"）。在东京35年后，今天的海山成为"当今世上最出色的尺八大师之一，同时是著名的爵士管乐手"。

 

        这位全名为John Kaizan Neptune的音乐家被邀请到广州来，我刚好知道这个消息而被邀请到场。于是，我便有了那个晚上，看这位个子高高的美国中年帅哥，穿一身日本和服，为我们演奏早已在中国绝迹的中国绝技。当然，它首先是日本绝技。不过现场一位懂音乐的美女听众说，她听到的，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中国元素"。

 

       Anyway，尺八让人想起历史和时间，但更重要的是演奏的地点即空间：南昆山十字水度假区，距广州将近两个小时车程。在这里，两条淙淙溪流成十字交叉，我们在夏夜星空下，在潺潺流水旁，在山色掩映处，在竹影瞳瞳中，静听极古典的乐器尺八，听它的悠远和苍劲。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了，只能是四个字：天籁之音。如海山自己所说，在自然的环境，用自然的乐器，奏自然的音乐。

 

       决不能漏掉不提的是，与海山连袂出演的，是"新一代触目的古筝演奏家"福原左和子。每一曲演奏完她都向观众微微一鞠躬后微微一笑，那时她双眸含波，非常明亮，非常优雅，非常美。

 

      这场演奏会名为《爵士禅：日本精粹，乃至更远》（JazZen: Essence of Japan and Beyond）。主要曲目是，《鹿之远音》、《仿如飞鸟》、《扇花》、《森林》、《浮云》；还有"Light the Way"（《照亮前程》）以及"Take Five"（让我姑且翻译为《取其为五》，或者干脆《那五》）。很明显，前面几首较古典，较自然，较禅宗意味。后面两首是现代曲目，"Take Five" 就是出名的爵士乐曲。演奏者技巧高超，用心用力，音乐非常好听。至于其中的所谓禅宗意味怎么评价？原谅我，不知道了。但是，单纯地欣赏音乐就好了。而凡是好玩的东西，一定要鼎力支持。所以我从海山的助手那里买了一张碟，并且立刻请海山和福原左和子在上面签名。呵呵，平生第一回做了一次超级粉丝。如果以后没有类似机会，那可能就是此生唯一一次了啊，真值得纪念。

 

      演奏完之后，竟然还有小小的研讨会，讨论尺八，讨论音乐，讨论禅。可是我不懂尺八，不懂音乐，不懂禅，只能傻傻地听着，但是心中有轻松愉悦，甚至有对于生活的小小的感动。我听到的一个观点是，你呼尽一口气，然后再吸入一口气，中间自然有一个停顿。请专注于这个停顿。你有一个念头，想完了以后，又有一个念头，中间也有一个停顿。如果两种停顿刚好合拍，那就是你"悟"的时机。如果有所悟，新世界将在你眼前打开。

 

      呵呵，这等好事不能放过。我开始尝试找自己念头之间的停顿，然后找呼吸之间的停顿，然后找两者之间的合拍与感觉。一塌胡涂之间，就在豪华别墅的豪华睡床上堕入梦乡。然后史无前例地，在清晨5点多的晨曦中醒过来。我走到房间的露台上，眼前就是满目青翠的山竹和清凉透亮的溪水。实在太美了。我决定坐下来，读小说。我随身带来了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此人此书去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而我还从未读过土耳其小说呢。这又是人生第一次，也许，可以叫做史上最惬意的一个早晨吧。

 

     王小波说过，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也许我这就开始有点诗意了？无论如何，感谢这里的主人，青年才俊陈先生邀请我来。为了报答，下次我自己掏钱来。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我还得回到此生此世，好好打拼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