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改革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大致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主要是改制转制、资产重组、上市等等。一句话说就是卖厂。那时候我曾零零星星地、边缘性地参与过一些调查。记得听过当时的市政府领导讲一些什么“靓女先嫁”之类的道理，我感觉自己基本上懵懵懂懂；浑然不知，极为复杂深刻的历史转变，就在眼前发生。

第二个阶段应从世纪末开始，下岗工人问题开始大规模浮出水面，引起广泛的连锁反应。政府开始承认并面对这个问题，基本政策是兜底，就是设法修补对这部分人的社会保障。政策成效一言难尽，既有很多形象工程，例如再就业计划等等，也大量存在资源不足、力有不逮、推诿扯皮之处。我认为，一种广泛的被欺骗的感觉，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蔓延的，祸根从此种下，裂痕从此形成。

此后发生了无数事情，这里只讲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这就是，他们的愤怒和窘况，以及作为一种人生失败之教训而被“社会学习”后所产生的社会心理效果以及社会集体意识，依然被严重低估了。比如，近年来政策层和理论界似乎觉得，下岗工人问题是一个过渡性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地冲刷和淡化它。人们更愿意在超大国企的业绩光环下，讨论更有远景和更有气派的问题。

这种低估，很可能是巨大的错误。单就上个世纪形成的下岗工人群体而论，确实已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一说了。但是，惧怕下岗、抗拒改制却积淀下来，变成无从驾驭的、猛兽般暴烈的力量了。

它将国企改革问题推向了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像火山爆发一样，突然降临。也像火山爆发一样，只可远观，不可近玩。今有红头文件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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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终止建龙集团增资扩股通钢集团的通知（吉国资发直改[2009]105号）

通钢集团：

为深化企业改革，加快企业发展，省国资委经与多方战略投资者商谈，曾确定由建龙集团重组通钢集团，并控股经营。方案公布以来，很多干部员工及离退休人员不理解、不赞成。经认真研究并报请省政府同意，决定终止建龙集团控股通钢集团的方案，不再实施。希望通钢集团广大干部员工接此通知后，从维护通钢稳定、维护通钢广大员工根本利益出发，尽快恢复正常生产经营秩序，努力克服生产经营中的困难，促进通钢集团发展。

吉林省国资委

2009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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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种文件的方法，建议首选鲁迅在《狂人日记》中推荐的方法，即“字里行间”法，同时辅之以网络上风头正劲的“翻墙法”。依此方法，可读出如下关键词：

通钢、股权、工人、经理、任命、人命、放鞭炮。

言犹未尽的是，我在国营工厂里当过工人，工龄8年，按政策文件规定属于“老工人”。离开工厂的那会儿，无论怎么想象也不会想到，今天我会对着电脑，以这种方式来关心这样的工人问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上个星期分别见了一位德国博士，一位法国教授。两人的共同特点是，中文讲得非常好。不仅发音准确，说话流畅，而且能够理解中文的语意，完全以中国式的表达进入对话中。那位德国博士是比较年轻的帅哥，身上还贴着中国膏药，名曰“三伏贴”。就是在盛夏三伏天，在特定的穴位贴上某种药剂，治疗什么过敏啊、关节疼痛之类的毛病。我大约听说过这种治疗，从来没有光顾过。旁边的年轻学生，则压根儿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今天闲逛网站，又发现一桩趣事。某老外，中文名“余大伟”，搞出一种“中英双体字书法”。就是同一个字或词，竖着看是中文，横着看就成了英文，当然有一点变体，看多了也发晕。不过要承认，人家确实动了脑筋，有点创意。照这么发展下去，是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不好说，但是，同一个世界同一种文字，也许指日可待。

在链接中又看到一篇学习中文的老外写的正儿八经的研究论文，其中提到一个案例。话说他在北京大学学习时，某天感冒要写请假条，其中“打喷嚏”的“嚏”字，他无论如何写不出来，便向中国学生请教。极其糟糕的是，三位北京大学的本科学生，全都挠破了头，也没有写出这个“嚏”字。该老外将此事正式写入论文，他觉得非常非常惊讶，中文困难到这个程度，以至北京大学的学生，也无法用自己的母语正确地写出“sneeze”（打喷嚏）。

OMG！看到这里，我吹着空调都额头冒汗了。要是来问我，我也写不出这个“嚏”字。甚至糟糕到，我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用笔真正地手写过这三个字，似乎也是很可疑的事。我现在写这些，用的是电脑。呵呵，感谢word，感谢微软，感谢比尔·盖茨，感谢党中央国务院，感谢改革开放，感谢CCTV，感谢whatever and whoever……总之我没有出丑。说来还真是那个，写出“sneeze”比起“打喷嚏”要容易和好记多了。

以前学英语学不下去的时候总是恨恨地想，哼，等着吧，将来中国强大了，让鬼佬学中文！现在中国果然强大了，老外也来学中文了，不过事情好像成了另外一种样子。他们怎么学了那么多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也搞不懂的中国文化啊？这还真是全球化比较吓人的另外一面了。

下面是中英双体字的样板，有兴趣的不妨看：http://www.cognitive-china.org/。有一点温馨提示，打开网页会先看到一位青春美少女，她可能会令你不适。不必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人家就是那个效果。

图一：中国China

图二：美国America

6月26日，美国的CNN网站（cnn.com）上有一篇报道，标题是“杰克逊去世，几乎将互联网随身带走”（Jackson dies, almost takes internet with him）。报道的开篇第一句也很有意思，大意是，到底需要多少人才能够阻挡互联网呢？记者终于发现，一个人便已足够，只要这个人是迈克·杰克逊。

这位记者所要报道的，是一次突然爆发的网络奇观。美国流行音乐之王杰克逊的死讯传出后，引发了网络世界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交通堵塞。无数的人同时在电脑上搜索杰克逊，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搜索请求爆炸式增长，导致Google、Twitter、“脸谱”、“纽约时报网站”等等的搜索功能瘫痪，时间从25分钟至几个小时不等。高度密集的点击全部冲着杰克逊的最新消息、生前轶事以及音乐视频等等而来；各大网站不胜负荷，功能紊乱，网速严重下降乃至停顿。报纸上，评论员大量使用“火山爆发”、“汹涌海浪”、“百万吨当量级大爆炸”等等形容词，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总部位于美国波士顿的一家网络分析公司（Compete）在其网页上提供了这样一组分析数据和图表。截止到6月27日，美国排名前25位的搜索引擎、新闻网站以及社会媒体网站总共记录了998万次搜索请求。这相当于一次地动山摇的“猛烈攻击”，若以图形显示，情形就像平地突然拔起极为陡峭而近乎笔直的山峰，刺破青天。著名搜索引擎Google单独承担和消化了这次“攻击”总量的61%。雅虎网站在率先贴出杰克逊的新闻之后，头10分钟内，便引来80万次点击量。在杰克逊的音乐视频浏览方面，“雅虎音乐”独占鳌头，处理了45%的搜索请求总量。排第二位的是YouTube，处理了总量中的23%。

于是，杰克逊不仅是流行音乐之王，而且成了即时搜索之王。他在生时已经拥有数不完、打不破的世界记录，谁也想不到，他以猝死方式，一举创造虚拟空间中的超级世界记录。在这当中，有一个数字不能不提。两个星期前，全球网民对于伊朗事件的搜索创下记录，并使Twitter大出风头，一时无两。但是这个记录已经被远远超越。以“迈克+杰克逊”为关键词的搜索总量，24倍于以“伊朗+选举”为组合的搜索总量！这个对比非常震撼，足以让分析家们眼镜大跌，失去分析能力。

另外还有一个对比，则令人哭笑不得。杰克逊死讯传来时，美国众议院正在讨论《清洁能源法案》。据美国的一些博客作者报道说，议员们大都被杰克逊所吸引，无心讨论。结果，似乎连程序都没有走对，法案便以7票的微弱优势获得通过。许多坚决反对这项法案的共和党人因此痛心疾首，大为光火。推动法案的通过，原是奥巴马总统的重大战略之一。但是法案通过如此之勉强，奥巴马未必脸上有光。然而麻烦还来自于另一边，据说有黑人选民指责他没有抓住工作重点，杰克逊去世这么大件事，他竟然不做一次公开演讲。奥巴马不得不为自己大声辩解，说他认识无数黑人朋友，并没有人这样批评他。

杰克逊去世为什么成了大件事？他到底拥有什么，能够“发动”一次史上最大规模的网民集体行动？暂时我们也许还只能是观察与描述，更深入的分析，还要假以时日。但是以下两点，值得再三玩味。

首先，网络技术与搜索技术的日新月异，正在创造出新的学习方式，同时也创造了新的表达方式。关键词与搜索量，因此成为涵义丰富的指标。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关心什么信息，寻找什么信息。也就是说，它反映了“信息需求”的目标、路径与平台，反映了这种需求的强度、广度与深度。这样的需求累积成为百万次千万次的点击量，它就成了一种社会表达与社会诉求；同时也是“信息经济”意义上的客户资源。这是一幅“后工业社会”的新图景：新技术、新媒体与新的社会需求相互结合，相互强化，扩展而成全球现象。还必须看到，“杰克逊搜索”带来的风暴潮，使新媒体和新技术经历了一次“磨合期”历练，它们因此获得了经验与灵感，明显跃上新台阶，进入新境界。

其次，杰克逊去世引发哀思如潮，证明了存在着一种“共享的文化经验”。这种经验与新媒体（例如音乐视频）不可分，并且具有跨国性质。不同肤色、种族、国籍以及不同的年龄和社会地位的人，同时使用电脑搜索杰克逊，只能说，这是共同的记忆之窗突然开启，共同的体验被瞬间触动。千万人忽然记起，杰克逊那神乎其技的太空步如何使自己成了“颤栗者”（Thriller）；千万人在社交网站上交相传递同一首歌：“你不孤独”（You are not alone）。搜索者当中，当然也会有讨厌杰克逊的人。不过，倘若爱恨双方都无法放下他，那么还是证明，杰克逊的音乐及其蕴含，确实成了“共享”的文化经验与文化符号。

简而言之，全球化不仅仅是资本的跨国流动。跨国媒体与跨国传播、跨国共享的文化经验与符号，以及由此形成的跨国认同与跨国力量，是全球化更为深刻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