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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30日

空间使人羞愧

          在 “ 衣食住行 ” 四样东西中,“ 住 ” 的问题今年闹出了大动静,惊动了党中央。国务院颁布了六条规定,其中一条要求,上市供应的住房中,90平方的中小户型必须占70%。中央直接干预市场,细致到直接规定每套住宅的具体面积,手段前所未有。广大开发商们一愣一愣的,着实受惊不小。
 
         这个 “ 国六条 ”,也即所谓的 “ 房产新政 ”,是不是能够遏止市场上对于 “ 大户型 ” 的追逐呢 ?So far很难乐观。但是我认同一点:城市里的空间资源异常稀缺,而我们的空间浪费却随处可见。
 
         星期五我参加了一个论坛,是省房协组织的,名曰 “ 新政下的住房供应体系 ”。我是发言者之一,仗着是我的老同学做主持,放胆说了一通。无非是现状、问题与改革建议等等。讲完之后我溜出会场方便了一下,顺便吸了一根烟。经过这样一番话的功夫,加上一泡尿的功夫,再加上一袋烟的功夫之后,我对当时身处的建筑格局忽然有了领悟,并有如下批评。
 
          现状 —— 我们的会场设在暨南大学的 “ 曾宪梓科学馆 ”,一幢外表气派的新建筑。
 
         问题 —— 有两个:大而无用,大而无当。
 
         (1)大而无用。大楼的正面首先是台阶,是那种拾级而上、两边有坡形车道的设计。进去后是宽敞而空旷的大堂,再由两边的环形楼梯走上去,进入大会场。所有这些,占了很大空间,而除了看着气派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功能。这种好看而无用的空间,据我目测,横看竖看,应该能把鄙人所在学院的三层小楼的办公室,差不多都装进去了。
 
         (2)大而无当。会场虽然很大,但是功能设计上之欠周到,令人吃惊。观众席分为三大方阵,中间的部分,从一端到另一端足足有20个座位,而座椅与桌子之间仅可容身。于是,一旦坐到了中间而又要出场,需要十个八个的人一起动作退出去才行,要么就是极为尴尬地硬挤出去。我按照指引坐到我的位置上,然后又要上台发言,就有此尴尬,一溜的领导、嘉宾、教授、专家必须让路。轮到他们,我也得这样。所以我讲完了之后不再回去,免得又要大费周章。
 
          要补充的一点是,不方便也就罢了。万一发生不安全的情况怎么办呢?哪怕有人喊 “ 让领导先走 ” 也没用啊,领导们必然都挤在中间走不出来了。呵呵,乌鸦嘴,打住!
 
        最后是改革建议 —— 也是两个:温和建议与激进建议。
 
        温和建议是,必须将观众席改造,方便进出。与民方便,与领导方便。同时,尽量增加空间的利用率。我刚从英国的大学开会回来,那里的大楼不豪华,但是空间利用好,重视各种功能提供。走廊啊,过道啊,拐角啊,都有电脑桌,小沙发,书报架,茶水间。学生也好,访客也也好,随时可以坐下来,要么自己安安静静地看书 “ 杀 ” 时间,要么小小地讨论一番,或者上网 check email。时间空间,充分利用。
 
       激进建议是,把这种建筑整个推倒,重新来过。
 
       以上批评种种,并非对暨大不敬。我在此受到热情接待,礼貌上不该评头品足。然而我在这里发言谈节约空间,面对的却是何其浪费的空间,不仅十分讽刺,而且深感知识分子空论之无用。这种空间浪费,在我的学校里,仔细看看,也是所在多有。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体制问题,观念问题。
 
       我因此相信,一个人自已有钱,爱住多大住多大,交易公平就行。真正的目标,要盯住那些花公款盖起来的公共建筑,特别是那些宏大建筑。对于其中白白浪费的空间,以及功能不当的空间,要持尖锐批评的态度。因此,要开展空间的珍惜与节约教育,在此基础上,公共建筑的设计,要开放给公众广泛批评。
 
        大学里,教师的工作空间和学生的学习与生活空间极为紧张。这种紧张未能刺激空间节约方面的创新,反倒伴随各种浪费,岂非咄咄怪事。以人为本,重在功能满足而非外在气派,倘能有这些方面的建筑设计创新,我相信,现有的大学校园里, “ 凭空 ” 便可增加很多空间,保守估计,三分之一以上吧。
7月24日

皇后剧院第一排

          英国的特点在于历史,已成定见。而定见太深,变成了一种 “ 刻板印象 ” (stereotype)。其实 XH 说得对,英国不仅很历史,也很时尚。看你怎么看。
 
          过去几百年中,人类创造了一样东西,叫做 “ 民族国家 ” (Nation state)。中国以及世界上很多地方本来没有这种 “ 国家 ”,后来又是反抗,又是革命,就是为了搞出一个 “ 国家 ” 来。现在联合国的成员国都是一个一个的 “ 民族国家 ”。总数好像是一百八十多个吧。
 
         不过在过去半个世纪中我们进入了全球化时代,这个时代中人们的趣味改变了,不搞国家了,搞烦了,改为搞城市。于是产生一样新的东西,叫做 “ 世界城市 ” (World City)。目前全球范围内公认的世界城市有三座:纽约、伦敦、东京。
 
         这就是伦敦的地位。单靠历史显然不足以支撑这种地位,事实上,它引领全球时尚。别的不说,伦敦市长利文斯通 (Ken Livingstone)就是一位个性爆棚、观念超前的老帅哥。比如,为了号召节水,他自己带头便后不冲水。若不是极具魅力的城市,焉能有如此好玩的市长。
 
         要在伦敦领略时尚,应该做什么?答案是,看歌剧。于是就和 XH 在皇后剧院看了一场歌剧:改编自法国大作家维克多 · 雨果的 “ 悲惨世界 ”。事实证明,选择正确!看歌剧成了我这次伦敦之行的 highlight 了。
 
         作为大款而又不足够大款,我们只敢买了倒数第二便宜的票,座位呢,在正数第一排。进了剧院才明白,什么叫做第一排。舞台下方有一个 略显 “ 凸 ” 型的乐池,凸出部位向观众席,里面站着乐队指挥。所谓第一排呢,就是在 “ 凸 ” 型往里贴近两个肩膀的位置,等于跟指挥在一条平行线上。妈妈的,佩服了英国佬算计之精明和他们在空间利用上的极高效率。
 
         虽然头要仰得高一些,但因此在最最贴近的位置上,看了世界一流剧团的歌剧表演,毋宁说是幸运。这个最最贴近究竟近到什么程度呢?虽不能有诗为证,至少有两个感觉为证。
 
         故事中的主角冉阿让,他的死对头警察局长等等,均有表现内心独白的低吟浅唱。全场沉浸于一片悲哀的寂静中,演员的气息清晰可闻。当其时,我下意识地要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重了,或一声咳嗽,都会变成舞台上的音响效果。
 
         歌剧到了最后,冉阿让的养女和巴黎街垒战中大难不死的革命青年结婚,少女们欢快地翩翩起舞。五色缤纷的长裙象彩云一样旋转、旋转……几乎就在我的头顶上旋转而过。呵呵,“ 几乎 ” 的意思就是,还是有两米以上的距离啦。
 
         XH 跟我说,看了这样的歌剧不会后悔。我对她说,岂止不后悔,此生开眼界了。名城名作品,名剧名演员。我曾是雨果的粉丝,如痴如醉读过他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和《九三年》,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啊。绝无想到,会在今天,在这里,看到如此活色生香之演出。看歌剧与读小说不一样,无法描绘,只能自己来看。而有此机缘,再次因为伟大的作品和伟大的人性描写而唏嘘感动,真真恍如梦中,今夕何夕!
 
         看完歌剧后,我们一起走过伦敦塔桥。清风朗月,似有澄明境界。桥下是千年流淌的泰晤士河水,远远的看不见的夜尽头,伦敦新世纪的标志 “ 千年眼 ” 也在看过来吧 。在这种地方,宜做仲夏夜之梦,吹清清爽爽的风。伦敦的夜,多么迷人的夜。
 
        
7月22日

Fish and Chip 以及杂七杂八

        我去英国开会的地方叫 Portsmouth(普茨茅斯), 离伦敦 2 小时路程(by 火车)。这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城市,一个港口城市,一个有海军基地的城市,一个有大学的城市。其他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也看不出来。但是最最难得的东西是,空气清新,满城安静,宜人温度。这里7月份的气温大约在15-25摄氏度,舒服得不能形容。
 
        所以,在这个热死人的季节里,我郑重建议两种避暑方式。你可以佯做加班,通宵呆在冷气强劲的办公室里,这是不花钱的方式。如果有钱,应该买张机票,飞英国。
 
       在普茨茅斯可以很直观地感觉到英国的海洋传统和工业传统。英国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历史,而在于把历史中的每一件事都当作事,很认真。每一种发明,每一项改进,每一次战争,每一场胜利,每一座古堡庄园,每一砖每一瓦,都被积累下来。没有那么多是非纠缠,没有那么多恩怨难断,一切都被庄重地、自然地、平等地保存着。一一记录,代代积累,历历在目,修旧如旧,历久弥新。
 
       不仅每一位国王,每一位将军,都得到他永远的荣耀。连每一位普通士兵的灵魂,也被庄重对待。我后来几天在伦敦的时候,在伦敦塔桥附近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旁看到一座纪念碑,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碑文大意是,在上帝的荣耀下,在国王的荣耀下,1万2千名海军士兵于1914-1918年为国出战,他们没有坟墓,长留大海(They are no grave but sea)。我对英国历史并无特殊感情,但在这个纪念碑前,着实被感动了一把。
 
       因此,海洋和海军,征服海洋的技术和精神,是他们的光荣和梦想。普茨茅斯港口上的每一艘船,都在表现这一点。那里的海军基地欢迎人们来参观,入口处有一句欢迎辞,给我深刻印象:
 
       See the Navy, be the Navy !  参观海军,参加海军!
 
      大批的英国中学生在这里参观活动,欢声笑语。海洋教育、历史教育、科学教育、军事教育,还有温暖的阳光、大西洋的风,都融在一起了。
 
      同行的环境学大腕好像在人文历史方面懂得蛮多,一边走着,一边跟我猛发感慨。他说中国纪念郑和下西洋多少多少周年, 虽说那的确是当年的壮举,可是实际上对中国历史和技术进步几乎没有意义。后来的皇帝一换,那些船,还有造船技术航海技术连同资料图纸技师工匠,一概荡然无存。后人根本不知道也造不出郑和当年的船了。
 
      我不懂这一段历史,唯有无语。然后说,咱的历史虽然也很悠久,但是,TNND,肯定有些地方是白过了。害得现在的学生起早贪黑背历史,还背不完,背完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我这么说,是因为彼时我正担心着儿子的高考录取结果。我的手随时在手机上,生怕错过任何一次跨洋而来的电话呢。没办法,心有千千结,而又七上八下啊。
 
       英国最无趣的方面就是吃。唯一让我有印象的食品,叫做 Fish & Chip(鱼和土豆条):一个大盘子堆满炸薯条(比麦当劳的品相要差),上面有一条很大的炸鱼。 按广东人的饮食造诣,这能算是个东西吗?正眼都不要看的。但是我们没钱,必须放下架子。其实呢,那是上好的鳕鱼,外表焦脆,里面的鱼肉非常鲜嫩。一份的价钱大约5英镑,折合75元人民币。据说在广州,75元吃不到这么好的鱼,此说待考。而且它的份量足够大,足够吃得半饱 —— 意思是好半天都还饱着。
 
       我的最大特点是吃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我吃了好几次 Fish & Chip。一边吃还一边想,中国人的国家感情特强,又特别自豪于饮食。假如有选择,一边是技术强,但是伙食糟糕;一边是技术差,但是遍地美味;为了个人幸福,你会选哪一边?为了国家强大,你又会选那一边? 这是单选题,不允许全面地看问题,进一步改革开放,结合两边的优点等等。
 
        呵呵,一不小心,好像想出来个世纪难题哦。
 
       
 
       
7月20日

鱼儿好吃口难开

        很久很久以前,当出国还是一件希罕事情的时候,一位我党高级官员访问了美国。回来以后作报告,深有感触地说,不能不承认,美国的教育水平实在高。人家的小孩子才三四岁,已经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了!
 
       这是古典级的笑话,现在已经不好笑了。但是我最近去了一趟英国,十天之内,听人讲了无数的英语之后,仍然要发这个感慨,人家的教育水平就是高啊!你听人家那英语说的!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某位环境科学大腕的提携,我参加了一个由欧盟资助的研究项目,研究渔业资源的保护问题,简称打渔项目。本来这与我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人家就是先进,要求有研究海洋的、研究经济的、研究政策和政府管理的人一起来研究研究,于是我就被吸收进去了。
 
      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海洋里的鱼已经捕捞得快绝种了,一个没有了鱼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所以要赶紧保护起来。这里就要有搞海洋的来研究。但是渔民不打鱼了他们怎么过啊,国家的经济也不能下降啊,所以要让渔民转行干点别的,比如去种地。这就是经济学家的事情了。可是你让渔民改行种地或干别的,他满意吗,他幸福吗?为了那个生态多样性,怎么就要牺牲他的利益?还有什么好办法吗?这就要搞政策的人来看看了。总之,渔民要幸福,经济要增长,鱼类要繁荣,一样不能少。
 
      这已经够难搞的了。更要命的是,这个项目要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各选三个国家合作进行比较研究,于是一共有9个国家参加。分别是,非洲的塞内加尔,几内亚,几内亚比绍;拉美的牙买加、多米尼加、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还有亚洲是越南、泰国、中国。
 
      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开会是什么情景呢?所有人都说非常难听但却无比流利的英语,只有我们中国人最差!搞环境的那位大腕是日本留学的背景,他悲哀地对我摇摇头说,even 越南人也比我们英语好啊。我也悲哀地说,even 泰国人也比我们好啊。那位泰国女教授说话带有非常古怪的泰国式的抑扬顿挫,但毕竟应答流利。
 
      我忽然领悟了一点。中国是一个资源短缺的国家,我们的领导最近满世界跑,就是去找资源的。但是中国不仅缺乏石油和铁矿石,还缺一样重要的东西,就是国民的英语能力。缺少“ 硬 ” 资源,我们在经济上只能凭廉价劳动力,让农民工流血流汗去跟人家拼。而缺少英语能力这种 “ 软资源 ” 呢,我们只能向西方的大学交大把的学费。其实我们也有研究能力,也有很多好经验,也有 idea ,但是在国际合作场合,表达不畅,争辩不力,可能就会失去很多机会和资源,比如研究经费。
 
      相比之下,非洲和拉美国家,小归小,穷归穷,但是因为殖民地背景或其他原因,英语是通用的,甚至是官方语言。所以他们的专业人士,讲英语几乎就是母语。他们大都有欧美留学背景,西方人又有赎罪意识,又没有意识形态隔阂,常常跟他们打得火热。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反倒拥有资源优势。
 
       所以,走向世界云云,真不是说着玩的。我很开心的是,开一次会,认识了塞内加尔教授,多米尼加教授,牙买加教授,越南教授,心中开始幻想,有生之年里,一定要去塞内加尔打打鱼什么的!怕只怕,非洲话又不会讲,英语也讲不好,万一掉到海里,找人求救都说不清楚地方,岂不完蛋?
 
      看来要赶紧练一把英语才好,哪怕练成塞内加尔英语也管用啊。可是已经 too old 了呀!拉到,还是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