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老百姓的事情，一定要做到！"领导们喜欢煞有介事地说这种话，媒体也喜欢煞有介事地宣传。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和谐。一般来说，话是没有错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这是中国老传统。问题是，中国的情况总是不一般。在中国条件下，"我答应了你，就一定要做到"这种话，一般人说得，领导却说不得。理由如下。

 

        从历史来看，敝党答应过的事情很多。有些人翻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甚至五十年代的报纸，发现当时答应的事情，后来不做或者翻脸不认的，还真有不少。但如果有人真的叫唤起来说，你什么什么事情应该做啊！这种人，通常会像贾府里的焦大一样，被人塞一嘴马粪，这还算客气的。其实，答应了不做，是各国大小政客的普遍规律。这跟中国话讲 "彼一时，此一时"，是一样的道理。违反了这些规律和道理，很容易刺激人回头找到底都答应了哪些事情，这就会乱的。所以，在说这种话之前，最好先回家温习一遍党史。

 

       从现实来看，答应的事情当然都是愿意做的事情。万一有人抢先一步，把这个逻辑反过来用呢？比如说，一上台就把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大张旗鼓地"答应"给老百姓，然后要求"一定做到"。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况，还真是不好想象呢。

 

       从未来来看，全球化和消费社会的基本特征就是国家不再有能力承诺什么。在股市里，当局的唯一承诺，就是承诺不提供任何承诺。不能有两极分化，这可以算是当年的一项承诺。万一你不幸被分化了到大家都不愿意去的那一极，你根本找不到是谁答应了什么，答应了的又怎么能够一定做到。至于消费社会，情况更玄，它的发展动力全靠一种"悖论"，所有承诺能给你带来最新潮最幸福最快感的东西，只要到了你手里，它就不是。我模样不佳，实在顶不住广告上的帅哥和漂亮的美女推销员的诱惑，便买了高档化妆品在脸上涂涂抹抹。如果我因此真的貌比潘安了，那全世界的化妆品行业立刻垮台，股市崩盘。我之所以有点貌比潘安了但其实还差老鼻子远，是因为我还没有花更昂贵的价钱买更高档的化妆品。这个逻辑永无止境，才有可能永远消费下去。

 

      昨天看XH带来的由民间摄影者拍摄的记录片《乡愁》，非常仔细地记录了上海石库门的一条里弄被拆迁改造前的情景。其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在整个街道只有居委会有一台黑白电视的年代（很遥远吗？无非是20年前），黑白画面上播出少年合唱团的演出。演唱的孩子们笑黡如花，而歌中唱道："哈哈，哈哈，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哈哈，哈哈，我们的生活无比快乐……"。这首歌，当年我都会唱的。

 

     那个年代，住在那种房子里，你必须幸福。这是领导答应了给你的幸福，你要是竟然不幸福的话，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然而时光荏苒，虽然房子依旧，儿时的情景还在，"多么幸福"的歌声还在绕梁没绕完，周边已经崛起了高大闪亮的新楼房。这时候你必须搬走了。不肯走的老头老太，死活转不过脑筋的是，现在的领导"答应"了要改造这里，因为这里不幸福。如果你竟然觉得幸福的话，那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现在这里不幸福，你必须走。

 

     这个片子曾在复旦大学放给学生看，20岁出头的学生们提问，请问导演，一边是破旧的老房子，一边是现代化的高楼，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一边？我觉得，如果我是导演，就这样回答：领导已经答应了，一定要做到了，这真的是我可以选择的吗？

      

 

      美国退休总统比尔· 克林顿每次演说的出场费不低于15万美元，海外演说还得翻倍。有一次他在加拿大一天讲了两场，赚到47.5万美元，24小时的收入比他做总统时一年的薪水还要多。这使我忽然想起，我们以前的核心曾经怒斥那些唧唧喳喳的香港记者是"too simple"，并教导说，闷声发大财，你们懂不懂？！

 

      忽然之间还找到了中外比较的新角度。中国有一个传统叫做"君子呐于言而敏于行"，所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本质上是"闷声发大财"的经济。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则是舌灿莲花的经济。看看克林顿，看看其他前总统、前四星上将、前名记者的演说收入，端的是"说话就是金钱"啊！

 

      非常有趣的是，所有靠演说挣大钱的，都是男性。但是他们之所以能够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从而还赚钱，却是因为女性。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女性的地位提高了。

 

      话说过去的大公司，本质上是"男子俱乐部"。高级主管们聚在一起开会，会后一般安排一些成人节目作为娱乐。有一年，某日本公司跑到珠海来开年终总结会，开完了以后集体叫鸡。这说明那是一家较老式的公司，用了一套较老式的开会方法。不料阴差阳错碰上一个晦气日子，被人正气凛然地告发，一干人等倒了大霉。这是旧话，略过不提。

 

     重要的变化是，越来越多的女性成了CEO，以前那样开会就不方便了。不知怎么一来，变成了请名流来演讲。这是一种简单、严肃的娱乐，会议于是越开越健康。我认为这是女性改变世界的一个实例，可以套用大诗人歌德的赞美词："真的女性，引导我们上进！"

 

      当然，会议组织者的真实算盘是这样的：如果名流一不小心，说出一些有分量的话并引起轰动，报道开来，这次会议，连同主办方，便名垂史册了。如果名流顺带出了一点花边新闻或小绯闻，那么这次会议就很出彩了，可以成为与会者的长久谈资。于是，只要出得起钱，都想请名流来演讲，价钱越抬越高，造就了一个年产值20亿美元的行当。

 

      演讲半个钟头，拿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美元，很多人不免气结，看不下去。那么，有没有什么反制的机制呢？有的。前纽约市长朱利安尼的出场费要6位数字，也是一位演说大腕。虽然他能够撰写原创讲稿，惊人地随和，演讲完了还愿意"附赠"听众问答环节，但依然被人指责漫天要价。而当朱利安尼公开宣布参加总统竞选之后，他的重要举措之一，就是立刻停止收取演讲报酬，改为义务劳动了。

 

      这就是美国制度中比较可爱、也比较神奇的方面。想登上政治舞台表演的，自己知道收敛。在这个意义上，民主的确是个好东西。

  

     

        报纸上说，比尔· 盖茨以"布道者"的姿态站在北大、清华的讲台上，呼吁一个正义的世界。具体讲了些什么，我没有时间去细看，因为我自己正费时费力陪伴另一位"布道者"，法国人皮埃尔· 卡篮默。背地里，我和朋友们称他做"老卡"。

 

        老卡领导着一个基金会，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他还是一位工程师出身而满脑子幻想的人，也是一位视法国的葡萄酒文化如生命般珍贵的人。有一次中国朋友在宴席上教会他说"干杯"两个字，然后斟上他带来的上好的法国葡萄酒，然后欢声雷动要"干杯"。老卡急得大叫，No干杯，no干杯！在他看来，好的葡萄酒要细细品尝，慢慢enjoy。端起杯子只应啜一小口，然后应该若有所思、欲仙欲死，最好还要互相交流心得。一口闷似的干杯，不仅暴殄天物，让人心疼，还严重破坏了程序正义啊！

 

        老卡的金钱地位名气不能与盖茨相比。不过如果盖茨是"布道者"，那么老卡更是。我越来越相信，当年利马窦那一批传教士"布道"的故事，可能正在身边重新出现。我对以传教士为故事主角的那一段中西交通史没有研究，于心底却颇有一些敬佩。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终其一生，于文化碰撞中融入当地文化，而又引出"跨文化"之别有洞天，这是怎样的精神力量在支撑。这样的人，应该就是"有益于人民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了吧。

 

        老卡要布之道，是想从官员、学者、企业家、工人、农民等等阶层中，东南西北中地找一些人出来，开一个非学术、非政府的会，一个既非贸易洽谈，亦非求职谋生的会。干嘛开这样的会，而且要规模盛大的会呢？据说把不同的人聚合在一起，从个人角度谈人类共同问题，这样可以促进平等交流，提升全球治理，缔造世界和平。

 

          虽说"共*产*党会多"，但这种开会理念实在闻所未闻。大家都很感兴趣老卡要掏多少钱，却认为他的理念是"乌托邦"。然而老卡坚持，他要资助的，就是非同寻常的会，不仅理念不同，连开会的技术、程序都不同。可是谁能明白这些呢？于是老卡强忍长途旅行的疲劳和时差痛苦，对每一个提出疑问的人，都反复解释他的理念。其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程度，连我的耐心都几乎崩溃。

 

        其实要明白老卡的理念，只需要一点想象力。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混在一起是什么颜色？是白色。将人脸与狮子的身体拼在一起是什么？是雄伟的金字塔。将人体解构，打乱顺序重新排列，将牛头马腿、愤怒的人脸、和平鸽等等在一维平面上做不可思议之再安排，会是什么？那是毕加索的传世名画《格尼尔卡》。一句话，混合产生创新。一个农民工，终其一生，会有可能与欧洲某位退休政要坐在一起讨论人类未来吗？不可能吧！但是如果真的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子？我估计会像化学家把各种不同物质在一个烧杯里搅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然后跳出来一个骑着扫帚的小精灵说，欢迎进入全球大同时代！

 

       问题在于中国国情。每一个比我聪明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向老卡解释，在森严的体制壁垒下，你的设想是如何之不可能。我愿意帮老卡，但是我也知道，体制猛于虎，我的力量极其有限。也许，中国是一坛子千年老酒，还是要慢慢品吧，不能一口闷。也许，应该相信我在书上看到的一个说法，当我们对话时，必有某些真实的事情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