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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5月23日

这是你的将来,请按 “ 确定 ”

          最近发生了几件事情,可以概括为:(1)珍珠拐弯。久违了的来势汹汹的台风,到了门口竟虚晃一枪,朝东边扬长而去。(2)房价上升。广州的房价十年不飞,一飞冲天,逼得台风都绕道,不知几家欢乐几家愁。(3)“ 空间 ” 坍塌。MSN 的 Space , 还有 Hotmail 的邮箱,一直用得好好的,不知被何方神圣施以魔法,忽然长时间大面积瘫痪。看着 “ 空间 ” 在眼前封闭而无穷退缩,深感冥冥中或有一种力量在支配一切,心有戚戚焉。
 
        好在 “ 空间 ” 终于还是开启。而今天不管多晚,也要记录一笔。今天,孩子将他的高考志愿填好了。一切都在电脑上进行,“ 确定 ” 健已经按下。从现在到明天早上8点之前,还可以修改。过了8点,系统会自动确认一切,不可以再改了。这时候有点浮想联翩,也许孩子的一生命运就从这里展开?按照 “ 路径依赖 ” 理论,叫做此刻定终生。按照佛家的说法,就是 “ 瞬间即永恒 ” 啊。
 
       呵呵,说得虽然严重,其实围绕着高考志愿的选择,我跟孩子一直可以有轻松愉快的会谈。孩子有他的困惑,对于自己的成绩和能力,也有沮丧。但他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和向上争取的决心,我很高兴。孩子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应该学会自己为自己做决定,然后自己去努力。所以我跟他谈妥了大原则,形成共识后,一切都是他自己搞定。当然啦,在最重要的那个选择上,我是给予了强势诱导的。没有办法,谁让这是在中国呢?
 
      我无数次对人说过,我真心欣赏那些年轻的学生们。经由漫长的应试通道,最终考上一所好大学,无论对于孩子还是父母,实在不容易。不是足够的付出和毅力,怎能进得来。曾经有一位农村来的学生,来到以后很不习惯而有种种困惑。他给我写信,头一句说,“ 我有幸被中大录取而来到康乐园……”。我给他回信说,把 “ 有幸 ” 两个字去掉。一切都是你的努力,是你应得的。你既努力有了今天,你再努力,就会有明天。
 
      而此时此刻我愿承认,努力而后成功,终究也是幸运。一切努力后到了这样一个关节点,我能做的就是诚心诚意祈祷,愿幸运眷顾我的孩子。他是认真的,他在努力,努力着向并不确定的将来,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
 
 
5月7日

在那遥远的地方

         Z 从遥远的欧洲提醒我,注意一条新闻,并问我在国内有没有报道。我查了一下,有报道。但也就是有报道而已,并不是引起关注的那种新闻。
 
        新闻是关于乌拉圭和阿根廷的,但与足球无关。话说乌拉圭政府批准了两家欧洲大公司设立大型造纸厂,此事惹恼了阿根廷。因为纸厂设在乌拉圭河边,该河虽然名叫乌拉圭,却也流经阿根廷。阿根廷认为纸厂会污染河流,从而影响自己。无论欧洲公司怎样信誓旦旦说技术先进决不污染,阿根廷人就是不信。阿根廷为此有多次抗议集会,甚至堵了两国之间的公路。最近的一次,连阿根廷总理也参加,宣称已将此事告上海牙国际法庭,要求仲裁。
 
        刚好国内在讨论一条新闻。有专家认为,南京长江大桥应该炸掉。理由是,桥太矮,万吨级轮船过不去,影响了长江航运的发展,也就影响了上游地区的经济利益。在这个“上游地区” 中,重庆最着急,没准市长自己就是个 “ 主炸派 ” 。
 
       两条新闻摆在一起,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也有明显不同。乌阿争端,有一个仲裁机构,至少名义上有。其实此前,乌拉圭也告过阿根廷,告的是阿根廷政府给几个边境省份发商业补贴。乌拉圭说,你这一发,是 “ 不诚实竞争 ”,害得乌拉圭商人不要说出口,就在自己国内做生意都困难了。在这个争议中,乌拉圭向世贸组织告,世贸就要负责仲裁。
 
      而中国的 “ 主炸派 ” 与 “反炸派 ” 之间,只在媒体上吵,从没听说过可以向哪里去告。因此也没有什么仲裁程序处理此类问题。
 
      还有一点是,在乌拉圭河建造纸厂的争议中,阿根廷人说,我们不争国家主权,你尽管享有你的主权好了。可是我们要争的是个人健康!可以他们的表述总结为,正当理由在个人,解决方式超国家。如果这样总结是对的,那么非常值得深长思之,因为这就是全球化带来的最大冲击之一。
 
      由此还可以发散式地扯出另一条新闻。这是我昨天看到的,不知还有谁对此感兴趣:法国和德国两国的历史学家合作,为中学生编了新的历史课本。它新就新在,历史的讲述,包括二战历史的讲述,是“ 超越单一国家视角” 的。历史上的这两大冤家,现在都要求自己的孩子在历史课程的学习中,了解邻国和别人的看法。据报道,这样超国家合作写历史,是一个有首创性的模式。
 
      我很好奇,同时又很难想象,超越了国家视角写出来的历史会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这样的模式能不能推广。对于前面讲到的争议种种,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解决方案。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世界真的变化很大。
 
 
 
      
5月6日

Fantasy is fantasy

         这个假期本来确实想过每天看一本书,外带写一篇笔记。现在书已看了四本,笔记写到第三篇,却不能再继续往下写了。不是我懒惰违约,实在是因为我已经…………不幸被杀害了,当时窗外风雨大作。
 
         幸亏手气还好,10分钟后我就活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把别人也杀了。可是不出两个回合我就被愤怒的群众抓获,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来要跟我亡命天涯的美丽女杀手一个人独力拼杀……
 
        哈哈,不必说了,这是游戏。昨天被一帮子人破门而入,吃了我的(没吐出来),喝了我的(还是没有吐出来),然后是这个游戏结尾。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印象,以为这个游戏很复杂,需要有一些环境因素配合。比如在某个肃杀的秋夜,一帮子人在野地里围坐一圈,对着明明灭灭的篝火,个个面色凝重。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所谓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然后,然后是克里斯蒂那风格的《尼罗河上的惨案》?还是水浒风格的武都头血洗仇家,竟在粉墙上留下血书,“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其实都不是。我们吹着空调,呷着啤酒,整个嘻嘻哈哈,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很娱乐的。需要的是观察、推理、判断和说服别人的能力。而如果你是杀手,表演能力也很重要,要有反观察、反推理、反判断、反说服的能力,一句话,要有反侦察能力。因为太多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混在一起,很不容易形成清晰判断。
 
        我愿毫不留情地盛赞几位美女。最美丽而有智慧的女杀手是Fneg SM,最头脑冷静而有分析能力的是Lin  L,最沉得住气而直觉敏锐的是 Li WM ,还有漂亮的 He XX ,由于要帮助我们这些生手了解规则而充当法官,不如说,她就是本次活动的最佳形象代言人吧。
 
        此外,多次被冤杀的 Liang J 最冤枉,连我都冤了他一次,真是比窦娥还要冤。但是他和 Zhang DF 有一次成功合作,杀人如麻竟不被识破,可见两人极具潜力,很有上升空间。 两位江西老乡 Hu GD 和 Tu F,杀场经验不足,一个耿直有余,一个深奥有余,不要紧,杀多几次就好了。而 Zhu YP 老师伉俪,是被我拉来陪杀场的。我知道两人是杀鸡都不忍的斯文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因此他们实在已是表现英勇,虽然我在Zhu 老师身边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哆嗦。还是那句话,杀多几次就好了。
 
       最后,综合全场表现,我认为,最年轻的 Wang F , 以及 Lin L,还有 Li WM, 综合素质最好,属于智商很高的那类人。主要是他们能够快速形成独立而清晰的判断。Wang F 还兼具口才,有场面鼓动能力。他和 Feng SM 的一次配合堪称漂亮,可以做杀手培训案例了。
 
        至于我自己,当然也属于杀多几次就好了那一类。不过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快乐。虽然这里一路下来都是个 “ 杀 ” 字,归根到底只是游戏而已。游戏就是游戏,Fantasy is fantasy。这个游戏可能有很强的益智成分,比如宣布,你们当中有一位 “ 杀手 ”,于是大家获得了 “ 公共知识 ”。依据 “ 公共知识 ” ,可以形成一个连续的推理链条,指向唯一正确的解。这方面最著名的是所谓 “ 红帽子游戏 ” 。也许杀人游戏只是此类游戏的一个衍生变种。
 
        但是这些东西说下去就闷了。实际上,游戏的乐趣可能在于各种各样的陷阱、假象与不合逻辑。 所以,你们各位一致投票把我杀了,实在是犯了认知错误和逻辑错误。可是我再三地感谢上述各位,我们因此多么快乐。
 
       
 
      
5月4日

好好学习,天天向后

        翻阅了Michael J. Dear 的《后现代都市状况》(李小科等 译)。这次是名副其实的 “ 翻阅 ” 了,因为加上附录这本书有511页的厚度。要在一天内读完,必须每小时读50页,不吃不喝连续读10个小时,这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我基本上是随意挑着看,也来回跳着看。
 
       光是量大也还罢了,问题是内容,每一页都充满了后现代的跳跃性、叛逆性和光怪陆离。每一个论点,每一个片断,似乎都熠熠生辉,十分震撼。但就是很难将它们都合成为一个完整的图景。所以读完了书,我脑袋里也是一堆碎片。
 
       因此没有办法写读书笔记了,因为每一块碎片都是是诱惑。只写一点吧。所有此类书籍,都是教人怎么从普通物事中看出无限玄机,怎么把对象各个击破,拆解里头的暗道机关,然后目瞪口呆。
 
       以前马克思就是这么干的。他说,这个世界的全部秘密,在工厂,在车间,在流水线。他对老板说你招工人吗,你招吧招吧,你看那工厂大门鱼贯而入的工人,他们都是你的掘墓人。
 
      后现代主义的源头活水之一是马克思理论,但是有一点改动。由于蓝领式微,白领当道,现在世界的全部秘密不是在工厂了,它在都市,在街头,在广厦千万间。昨天的新闻说,地产商 “ 囤货 ” 把房价抬高。局势险恶啊!每一个楼盘,正在上演现代版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看着蜂拥而来的购房者和节节攀升的房价,地产大鳄未必不心花怒放并以恺撒大帝般的口吻说,我来到,我看见,我征服(I came, I saw, I conquered)!
 
     凡是给人讲马克思而又不能讲后现代主义的,那一定不能听他的,因为他肯定什么也没有搞懂。
 
     而如果你从都市的大街小巷中,看到了环境惨遭破坏,看到了女性备受压迫,看到了断背山,看到了集中营,看到了流浪汉的穿过了都市空间的伸向你的脏兮兮的手原来不是手而是全球化的浪潮惊涛拍岸冲你而来,那么恭喜你,你已经 “ 后现代 ” 了。
 
     这很刺激。当然也有点颓废,甚至很崩溃。可是今天对于我是有意义的一天,我是应该积极而振作的。
 
     暂时我能做的是午后小憩,怀着这些光怪陆离的观念,打了一个 “ 后现代主义 ” 的盹。似睡似醒之间,深感世事如棋局局新,道可道,非常道。必须好好学习,以求苟日新,日日新。于是翻身而起,为自己立下宏愿:
 
     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后!
    
5月3日

换一种眼光看街头

    翻阅了王笛的《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李德英 谢继华 邓丽 译)。这是一本容易进去、但很难出来的书。盖因此书完全是《清明上河图》的文字版和成都版,是精微入细的工笔画风格。充满每一章每一页的,都是市井风情的写实记叙,除了细节,细节,还是细节。

       这种无限铺陈细节的方法,有一个非常学术的大名,叫做历史的叙事narrative)方法。在这个方法下有一批让人望而生畏的大学问家,例如史景迁(Jonathan Spence)。 

        玩这种叙事方法的大家,有点象我们的武林高手。平常一个动作,比如抖开一把折扇,却有千均内力在其中。简单说,叙事之高下,功力在两处。一处是,把已经消失了场景,在细节上重新拼合,就像玩拼图。另一处是,细节的拼合体现出一种设想。这种设想好比撒在汤里的盐,你看不见,但是可以品尝出来,并且知道厨师的技艺够不够。 

       美国的鉴证学专家李昌钰讲过一个故事。一份非常重要的物证文件被撕碎了,警察们拼了三天拼不出原样。老李对着碎片琢磨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以后,三两下拼出来了。原来他发现,文件的主人是位华人,文件的正面是英文,但是背面写了几个中文大字。他先反过来,把几个中文字拼对了,再反过来,英文就是对的。警察不懂中文,所以一筹莫展。这个例子当然有点偶然,但也说明,无数细节怎么拼才是对的,要依赖于背后的一个大逻辑。

      《街头文化》一书的大逻辑是两点。第一点是,一切斗争都是空间争夺,城市里可争夺的空间就是街头。第二点是,空间争夺的成败得失,要从街头平民百姓的眼光来看待。所以——

        “ 当人们竭力追逐权力,或为生计而挣扎以及维护日常生活中的权利时,对公共空间的使用总是冲突的主题之一。下层民众形成并运用一些独特的策略,来保持他们在不平等社会里对公共空间的使用权。

       That' s the point ! 过去的研究关注统治者用什么策略控制了街头,并将此赞誉为进步。应当说,类似市政规划和警察系统等等,当然是进步。但是也要看到,在这个过程中,普通人所拥有的空间以及相应的闲暇自由被严重改变了。有鉴于此,所谓新史学研究大幅偏离正统观点,转而关注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用什么策略争夺自己的街头空间。这些策略也有一个很学术的名称,叫做日常抵抗daily resistance)。

       这样的逻辑是一种哥白尼式倒转,倒转过来之后再看同样的细节,一切都意义不同。 

       比如,以前成都有一种小贩做的生意是装水烟。无论是在茶馆、烟馆、戏园和集市,只要有人想吸烟,他们就把黄铜水烟壶和烟丝递上。在拥挤场所里,他们还有备用烟管连接,这样不用移动就能把烟送到顾客面前。他们提供分次服务,本来两个铜钱吸五口,你钱不够,就先吸两口,什么时候方便了,过来把剩下那三口吸了。于是,非常贫穷的人也能够消费。

       但是,随着我们都经历过的革命、改良、整顿、规划等等之后,这种百姓的消费和百姓的服务,连同它那特有的生气,都渐渐式微而终于消失了。

      类似的细节在书中数不胜数。只是因为我抽烟,所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例子,也够没出息的。但是我的确忍不住在想,如果我现在进了饭馆,自动有各种吸烟的设施伸到我的面前,还让我赊帐,那真是快活如神仙啊。

      作者王笛写了这本书,广受好评。但也有批评,说他过于浪漫地看待那些消失了的事物。因为他的确说了,如果我们当初在成都旁边另造一个新城,那么今天的成都,一定是和日本京都或奈良一样魅力无穷的城市。 

     浪漫不浪漫都好,已经消失了的,永不再来。而我吃完晚饭,在夜幕下走到街头,看到仍然有小贩占用人行道,在摆卖青菜土豆 —— 我于是看到了这个城市里的空间争夺,永不止息。

 

 

5月2日

杀人游戏破解版

         翻阅了齐格蒙 · 鲍曼的《现代性与大屠杀》。这可不是轻松愉快的论题,也与五月的明媚阳光不相称,本属节日不宜。可是鲍曼是大家,我却没有认真看过他的书。因了某种机缘,忽然感觉惭愧;于是决心像我小时候的偶像高玉宝那样发一声喊:我要读书!
 
         非常惊讶地发现,鲍曼的这本书远没有我以为的那样艰深晦涩。相反,它十分引人入胜,是真正的大家手笔。鲍曼给我们讲述半个世纪前的一桩惊天大案:纳粹大屠杀。要回答的问题是:谁是凶手?跟着鲍曼的思路走,一路惊疑四起,最后你会看到,那惨不忍睹的真相 —— 真凶不是希特勒。这时候要问,你真的愿意知道这个真相吗?
 
        其实鲍曼的写法是一开头就亮出了基本观点,跟我们写毕业论文是一样的格式,也相当于惊险片中,真凶一开始就登场。凡对现代性与后现代概念多少有些兴趣也有必要基础的读者,从 “ 导论 ” 开始,10页之内,已经可以知道结论。或者这样说,记住下面的故事,就知道了密码或谜底。
 
        有一位记者发现,一同被绑架过而后又逃出生天的夫妇中,离婚率很高,而且高得惊人。原因是,恐怖事件使他们在 “ 新的光亮中 ” 看见了伴侣的另一面。平常的好丈夫被证明了自私,大胆的生意人表现出令人厌恶的怯懦,而足智多谋的男子汉形如土灰,哀哀等死。
 
        与此相反相成的是,一些在大屠杀中挺身而出的救助者,类似辛德勒这样的英雄吧,从来只是普通人。社会学家根本找不出普遍而令人信服的解释,说明什么因素使他们有此壮举。
 
        由此有两个恐怖的推论。第一,若不是在险恶环境下,我们看不到对方的两个方面。然而这两个方面中,哪一个方面都不是伪装,两个方面都一样真实。第二,不可能 “ 提前看出 ” 个人在灾难面前的表现。只要不发生灾难,那些 “ 另一面 ” 将永远隐藏下去,伴侣们将继续沉浸在他们婚姻的幸福中,并自以为了解和喜欢他们的配偶。
 
        鲍曼将这个看法从个人推向制度。于是第一,我们的 “ 理性 ” 制度本身包含了两面。大屠杀不是 与“ 理性 ” 对立、在 “ 理性 ” 之外的另一个东西,它是理性本身所包含的。大屠杀不是因为不理性,恰恰相反,它是一项高度理性的成就。“ 大屠杀不是人类前现代的野蛮未被完全根除之残留的一次非理性的外溢,它是现代性大厦里的一位合法居民 ”。当我读到这一句时,我想起的是现在很多人喜欢玩的 “ 杀人游戏 ” 。杀手在我们当中,任何一位 “ 好人 ” 都可以是。
 
      第二,我们无法预见,理性制度在什么时候将会引发大屠杀。这就是真正的风险。有人为了验证这一点而重读韦伯,结果发现, “ 在韦伯阐述的现代官僚制度、理性精神、效率原则、科学思维、赋予主观世界以价值等理论中,并没有可以排除纳粹暴行的可能性的机制 ” 。
 
       鲍曼的全部工作都是论证上面这两点。论证功夫如何,那是学术水平问题。但是这两点是超越于学术的眼光问题。从这样的眼光来看,真正重要的不是批判大屠杀,而是批判理性,批判现代性,于是走向后现代。
 
       对于一心追求科学理性管理的人,看鲍曼这样无情鞭打现代理性制度,可能会不舒服,可能看不下去。而从鲍曼的分析中可以引申出另外一些思考,也许还会引起另外一些不舒服。
 
      鲍曼强烈反对将大屠杀问题窄化为,德国人发疯,犹太人受难。我从中得到的理解是:
 
       第一,一切不堪回首的罪错,深深镶嵌于普遍理性的结构之中。因此不是,至少不仅仅是 “德国人 ” 的错。
 
      第二,忏悔不仅仅是德国人向犹太人忏悔。每一个人都要自我忏悔。社会学,以及社会科学,要根基于所有人,为理性忏悔,为现代性忏悔。
 
      第三,出路在于重建个人道德责任。 “ 以道德上纯洁的羞耻感为荣,以道德上败坏的荣耀感为耻 ”。
 
      不论这样理解鲍曼对不对,我要说,鲍曼代表了一个高度,德国人的高度。他把对德国纳粹的反思,转化为对全人类的反思。
 
       比较一下我们对于南京大屠杀的讨论。如果我们永远只是讨论 “ 日本人 ” 如何可恶,那么我担心,在思想的正面战场上,我们永远只是游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