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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20

    沉沦故事

    前天的学术午餐会,演讲者是美国福特基金会北京办事处的首席代表费约翰先生,我慕名去听。阿刚说得对,让人惊讶的一点是,费约翰是澳大利亚的学者。一个美国的基金会,首席代表不是美国人,而是外国人,这是什么精神?呵呵,这大概就是非政府精神吧。事实上,费约翰的演讲主题就是关于非政府组织的。他所代表的福特基金,本身也是非政府组织。

    按照费先生的观点,中国的社会结构有深厚的NGO传统。换言之,NGO不是舶来品,而是国粹,或曰国宝。我立刻联想到,其实“兽首”才是舶来品。而费先生敢做此断言,盖因他是中国问题研究专家,有大部头著作。像这种中国专家,通常比我们中国人知道自己的事情还要多,起码是多一种不同的角度。这也是很让人惊讶的。

    一次讲座,两次“受惊”,很可以了。但还不仅如此,more than讲座的是,费先生还送了一本自己的著作《唤醒中国》。这本书写于1996年,2003年翻译成中文,三联书店出版。我也不客气,从阿刚手里要过这本书,先看看再说。

    500多页的大部头,一时半会看不完,不过我已看清楚了他的主要意思,应该说是很棒的观察角度。“唤醒中国”中的“唤醒”(Awakening)是关键词。简单归纳,至少有以下几点。

    首先,百年中国史是一部唤醒史。从康有为梁启超他们开始,中国的士人精英们逐渐接受了“进步主义”的历史观。他们相信,中国的问题就在于不够进步,迫切的任务是要唤醒民众。

    其次,唤醒需要一种清晰明确的集体认同或者集体身份为前提。精英们从不同角度大量写作,由文学写作而政治写作,终于“书写”出了一种在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概念。于是,当一个人昏睡百年,苏醒过来,仰望星空时,他会找到自己的心中北斗:我属于中国,我是中国人。

    再次,唤醒工作还需要讲述一个故事。所谓“故事”,意思是一种简单明了的,有普遍解释效力的因果关系模式。对于唤醒来说,效果最好的是“沉沦故事”。它的基本情节框架是:以前曾经辉煌,后来坏事了,竟然沉沦至今。赶快觉醒,赶快行动,还能进步,还有救。否则,必将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最后,需要唤醒,也就预设了:(1)总是有先觉醒的人,他们是“先锋队”或“积极分子”;(2)通过大规模的“宣传”才能唤醒落后的民众,这样的宣传,同时就是训导和教育。

    一个重要的补充是,费约翰这本《唤醒中国》,在历史文献挖掘方面最重要的学术贡献,是对国民党宣传部早期历史的研究。研究表明,设立宣传部是一大发明。在国共分裂之前,青年毛泽东接受汪精卫的任命,担任国民党宣传部长一职约8个月时间,那一段,是宣传部的工作业绩最辉煌的时期。这段历史,过去甚少为人关注。费约翰的研究表明,毛泽东在那个时候,开始显露他在“一个政党,一种声音”方面具备大师级的才能。

    讲述一个“沉沦故事”而唤醒大众,我觉得这一点特别有启发。中国的每一次“危急关头”,都靠这种“沉沦故事”而推动转折。比如,文革的发动就是“沉沦故事”:赫鲁晓夫就睡在我们身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篡党夺权!又比如,改革的发动也是“沉沦故事”:四人帮祸国殃民,国民经济濒于崩溃!中国将被开除球籍!

    由此推论,今天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原来的沉沦故事都失效了,但是新的故事还没有编出来。最大的希望在于,有无数的人尝试各种新的方式,讲述新的故事。

    有一个议题,已经产生了最动人、最震撼的“沉沦故事”新版本。不要思考,马上回答,能猜出是哪个领域哪个议题吗?答案是:环境议题。因此它最有希望,拉动新的认同和新的行动。

    April 13

    我们在黑暗中拧麻花

    发起“地球一小时”活动的“世界自然保护基金”(WWF)在自己的网站中用两段话总结了这个活动。文字足够简练,又足够大气,兹翻译如下:

    【(标题)在那黑暗中,我们的领导人看见了光亮吗?

    在各当地时间晚8:30时,88个国家约4000个市镇熄灭灯光一小时,以此方式,他们清晰呈现了自己对于气候变化的持续关注。

    这就是地球一小时。这个大型的、全球的、象征性的行动向各国领导人发出了明确的信号:气候变化很重要。其重要非同寻常。我们在关注。而他们(领导人)在未来8个月中必须采取行动……】

    我欣赏“地球一小时”的活动理念和设计。但是忽然之间,我发现了一点什么,不禁哑然失笑,随后有一种讽刺性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按照上面的总结,地球一小时是公民们行动起来,呼吁领导关注气候变化,呼吁政策改变。

    而我的发现是,很少有中国人会按照这个逻辑来想问题。绝大多数中国人不假思索地,会形成相反的理解:搞这种活动,就是呼吁公众关注环境,提高环保意识。

    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描述这种颠倒。地球一小时活动的本意是,以公民自己的积极行动,刺激领导的行动。好比那幅著名的漫画:网民把自己的衣服脱了,逼着领导说,该你脱了。但是许多中国人对地球一小时的理解刚好相反,以为来了何方神圣,要逼老百姓脱衣服。

    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明白很多。在中国,人们最烦的事情就是“被呼吁”。一旦认定你在呼吁,反应一定是:为什么当官的不熄灯,偏偏要折腾我们老百姓熄灯?呵呵,整个满拧。

    从祖先的无比丰富的历史中,我们都能理解“官逼民反”。但是却无法理解,好好的普通人,怎么可以自己组织起来,自己策划一种行动,并要求政府响应这种行动,甚至带领政府行动。因为这样的逻辑与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远远超出了中国人的经验范围与理解范围。较温顺善良的会想,这么大的行动,肯定是政府同意的吧,搞对抗可不好。较为另类的则会想,既然不是政府发起的,那么一定是美国人搞出来的阴谋吧,当炮灰可不好。

    WWF关于地球一小时活动的总结中,将北京的鸟巢熄灯的照片摆在主页,非常漂亮。我有点好奇,他们知道不知道,这个活动的基本宗旨与逻辑,在中国实际上被扭转了,扭成大麻花。

    我把这次行动看作是绝佳案例。西方的公民行动的理论和实践,传到中国后,会引起中国公民的认知困惑,会引发误读与文化冲撞。

    April 06

    聂绀弩的姿态

    清明时节竟然无雨,我在无雨的清明节,一口气读完了寓真写的长篇报告文学《聂绀弩刑事档案》。81页的篇幅不算太长,但是其中的内容像石头一样沉重。作者直接以档案材料还原了从1957年反右到文化大革命期间聂绀弩所承受的残酷迫害,读了之后,精神很累,心会痛。

    昨天晚上的饭桌上,老爹再三要求我读此文,并将复印件亲手交给我。我给老爹送酒,年份也就是5年吧。老爹回我以历史,50年酿的。所以我一定要读。

    比我年轻几岁的,已经不知道聂绀弩,更年轻的,就不用说了。我自己,此前也是仅知皮毛。读完《聂绀弩刑事档案》后我想,这样的历史是绝不应该忘记的。

    聂绀弩与鲁迅大致同辈,是“左联”的文化人。这样的人在“新中国”的命运轨迹,倒也是耳熟能详,成为模式了:打成右派,送北大荒劳改,无休无止的批判和改造,然后进监狱。聂绀弩的一个特殊之处是案情严重,他以“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而获“现行反革命罪”,被判无期徒刑。

    但若仅是这样,无非再多一桩“文革悲惨”而已。聂绀弩的故事,要点不在多么悲惨,而在悲惨之外。翻开“聂绀弩档案”,让人五雷轰顶的竟然是——

    被抓进监狱之前,长达几年的时间中,聂绀弩的日常谈话、饭桌闲聊,以及写给朋友的诗作,被一一记下,送进“专政机关”的档案中。须知,聂绀弩是右派,旁人避之惟恐不及,日常能交往谈话的,只是右派、文人圈中的少数人。

    朋友告密!朋友出卖!

    无声的档案说明一切:右派出卖右派,名人出卖名人;日常相约一餐饭,已经是有意设局。档案中有邀功请赏的文字,便是明证。而冠冕堂皇的国家机器,冷冷地操纵着人世间最无耻的局。

    聂绀弩坐牢10年后奇迹般出狱,活着看到改革开放。那时人人揭批四人帮,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自己的卖友求荣有过哪怕一句话的忏悔。不过,却发生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当年也是“圈中人”的一位,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中风倒地猝死,死的时候正在读聂绀弩的诗集。

    无论这一切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真正难以置信的是聂绀弩本人的态度,或叫“聂绀弩姿态”。他被抓的时候,坦然承认了指控他的罪行,毫不躲闪,光明磊落。坐牢期间,他读遍了一切能读的书。出狱并彻底平反以后,他以同样的热情对待所有朋友。按理说,当年的私人聊天被作为证据一条一条指控,还能不明白吗?但是他真的什么也没有说,也完全不参与对什么四人帮的批判,只是埋头创作了大量的诗作,并完成了一项对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终于在去世之前,达到了他作为“文化人”的创作巅峰。

    如果没有记错,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说,聂绀弩曾经将庄子的千古名句“哀莫大于心死”加了一个字,改成“哀莫大于心不死”。不仅用字的技巧无可比拟,而且整个翻出新意境,非常切合他的悲剧人生,一种更深刻的悲剧。

    是什么追求让他“心不死”呢?无论如何,出狱后的聂绀弩在人品上达到的极致,在中国人的人性地平线上,展开了一抹亮光。凭此也许应该相信,除了狗咬狗一嘴毛之外,过去的那一段历史,还是有指向人性与文化的坐标,并且有伟大的先行者。

    April 04

    答案在伦敦街头

    伦敦G-20峰会期间,抗议活动颇有规模。3月28日有3.5万人参加游行,其中最积极的组织包括地球之友、以人为先(Put the People First)等。4月1日,几千人兵分四路,象征气候、工作、正义、贫困(不知有没有记错)四大主题,绕城而行。抗议行动终于还是出现了暴力,有人死亡,有人被捕,银行被砸,伦敦金融城“被搅成一锅粥”。

    最富喜剧色彩的是,两位年青的编辑自己搞了一份山寨版的《金融时报》,既有网络版,也有印刷版。头版消息是欢庆“权利平等日”,指的是人人获得一项新的权利,即有平等的碳排放权利;以及中国正在资助核武器公司等等。乍看之下,真是鱼目混珠。据说暴露秘密的是出版日期:2020年4月1日。

    真正的《金融时报》并没有因此不开心,相反,他们自己干得更猛。G-20还没有开,它已经透露了会议公报的草案内容。英国首相办公室发言人和外交部发言人都拒绝对此事发表评论。现在来看,其中的一些重要内容,例如“避税天堂”问题,的确是重要议题。

    我越来越有兴趣看这类新闻,并觉得很好玩。然而,除了好玩之外,我还觉得,认识这种全球公民运动,对于我们有思想解放的作用。

    举例来说,我们自动认为,G-20是国家首脑商谈世界大事。这看法本身没有错,错在仅仅有这种看法。参加伦敦游行的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看法是,哪里开峰会,哪里就是公共表达的场所。趁着首脑都在,媒体都在,赶紧表达:要工作的,要环保的,要和平的,要正义的,要独立的,要救济的,要同性恋的,要银行家的命的……人人都认为自己的要求天然合理,不要求白不要求,最起码也要喊一嗓子啊!

    从技术层面上说,这是“搭便车”:利用媒体云集的机会自己来抢眼球。但是进一步,还有更深刻的知识论的层面。你以为20国首脑人模狗样的,他们真的拥有知识,知道怎么走出危机吗?他们不知道。在不知道面前,人人平等。而危机破坏了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环境,我们的地球。在这一切面前,人人平等。所以,你可以而且应该讨论,但我不仅仅是来看你讨论的,我也有权利参加讨论。

    因此,峰会也好,WTO也好,以及1995年在北京召开的世界妇女大会也好,必有“广大群众”(应该承认其中成分很复杂)如影随形啸聚而来。也因此,会议自有会议的议题,例如G-20讨论监管避税天堂;公民团体则必须有衍生的或者对抗的议题,例如全球气候议题。要把这两个方面合成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图景。

    以我的了解,中国没有什么人在玩这种游戏。比如说,没见到有谁包机去伦敦,对着当今世界上最Powerful的20个人,当街喊冤,跨洋上访。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客观约束,制度啊、经济条件啊、爸爸妈妈老婆孩子啊什么的不允许。第二个是主观约束,叫做家丑不外扬。说的学术一点,就是我们的文化使我们无法想象,个人可以超越国家或者政府的范围,直接在全球大尺度上参与集体行动。

    由此思考,会有三个问题。

    1. 全球化是否给普通人带来了在全球大尺度上直接行动的机会与便利?如果是,

    2. 它是否也给中国普通人带来了同样的机会和便利?如果是,

    3. 我们即便还不能马上破除客观约束,能不能先破除自己头脑中的主观约束?

    答案在伦敦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