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
晚上吃饭聊得开心,一桌四人,说了很多好玩的话题。比如,清灭了明,到底算不算“正统中国”已经亡国。又比如,很多父母很少跟孩子谈论自己的个人史,孩子们从小到大,听来听去都是国家在讲述自己的历史。这样讲述出来的历史是高度“同质化”的,也是非常功利性的。换言之,我们可能缺少独立的家庭教育功能,没有足够多样化的家庭史故事,不能与国家讲的历史故事形成张力与抗衡。
说着说着好像提到“朗读者”,而我突然觉得电光一闪,想起了小时候。我便讲了一个故事,大家都说好,还吩咐我要写下来。
……小时候,我家里请了一位保姆……我刚开始交代故事背景,坐我旁边的小S(男)就准备发动攻势了。我知道他又要站在农民工的立场上批判我,便及时制止。我说,咱就是出身大户人家,你看开点。
呵呵,我接着说,小时候家里请了一位保姆,她不识字。那时我念小学,老师要求我们学雷锋做好事。我做的好事就是下课后缠着保姆,给她念报纸,帮助她“了解国家大事”。那时候正是美国跟越南在打仗,我给她念过很多激动人心的好消息:越南军民英勇奋战,打死美国士兵多少过少,击落美国飞机若干若干。我向毛主席保证,她喜欢听我念,就像喜欢她自己的儿子。
可是有一天,听我念完后她说,你昨天说打下美国十几架飞机,今天又说打下了十几架飞机,是不是真的啊?有这么多飞机可以打下来吗?
我的少年时期的“朗读者”记忆在这里嘎然而止。我再也想不起来,以后我是否还有念报纸。然而真是奇怪,小孩子有多少事情都忘记了,我却清清楚楚记得她问我的问题,甚至记得她说话时候的疑惑和嘲笑。
在我的个人历史上,第一个对中央媒体的新闻提出质疑的,就是我家保姆。她是农民的女儿,目不识丁,小时候跟她的父母逃过战乱。现在我想,对于战争、飞机以及“国家大事”,她比我懂得多,或者她有她懂的方式。再多的,我想不起来了。但是一直记得她的名字:她姓易,单名易美。
2月19日
这个题目有点标题党。在我们的集体记忆中,1979年与越南战争有关。但是我想说的是,那一年还有一个标志性事件与战争有关,它就是美国电影《猎鹿人》(The Deer Hunter)。我是在《纽约时报》网页看到一段回顾性视频,忽然勾起回忆的。
《猎鹿人》是1979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也是当年越战题材影片中最赫赫有名的一部。由此发端,好莱坞后来出品了一系列“越战片”,蔚为大观。记得是1990年我在美国,朋友力荐这部片子,我和几位哥们就租了录像带来放,还看了同样大名鼎鼎的《现代启示录》。头一次接触这类片子,观感就是两个字:震撼!片子长达3小时,前半部很沉闷,但是后半部很吓人,达到女生不宜的程度(除非有男生陪护)。但是,若要讨论关于战争,关于越南,关于美国人怎么反思自己,它的确不可不看。
片子的核心内容是,三位美军士兵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同乡好友,在越南战场上被俘。“越共”看守折磨战俘取乐的方法是“俄罗斯轮盘赌”:在左轮手枪里上一颗子弹,然后让战俘自己顶着太阳穴开枪。左轮手枪的弹仓是一个圆盘,可以上5颗子弹,现在只有一颗。将弹仓合上,转动几圈,死神在哪里?赌的就是生死,乐子就是瞬间的极度刺激。如果扣下扳机后是空枪,战俘活命,看守赢钱。如果刚好有子弹,当场就脑袋开花,换下一个。
三位青年居然从这种极度变态的恐怖中成功脱逃,但是其中一位叫尼克(演员获最佳配角奖)的,从此精神崩溃。战争结束后他不回美国,一个人流落在越南,天天在地下赌场中玩“俄罗斯轮盘赌”;而且运气好的出奇,次次都是空枪。而另外一位朋友回国后,终于遏制不住对尼克的挂念,重返越南,奇迹般地找到了他。但是任凭如何努力,也无法劝说尼克一起回国。于是朋友横下一条心,在赌场上坐到尼克对面,要求对赌。赌注是,活下来的,就回国。
这样叙述,结局或能猜到了。确实是的,尼克永远好运气,是人人疯狂下注的赌神。但是最后这一次扣动扳机,在一片喧闹声中,在愿意拿命相救的朋友面前,打出来的是子弹……
“俄罗斯轮盘赌”是巨大的隐喻,左轮枪顶着高度扭曲的脸,是无法言说的精神摧残。我无法想象,是否真的有人这样经历过。
《猎鹿人》后来引发大量争议,因为涉嫌歪曲“越共”,政治不正确。是否真有看守逼战俘玩“俄罗斯轮盘赌”,从未得到过确证。据说导演云里雾里地说了一通“超现实主义”风格,为影片辩护。
考虑到30年前的氛围,或许不必苛责。美国于1975年结束越战,不过两三年,好莱坞就拍出了《猎鹿人》,还获大奖。虽然要承认其中确有偏见,但是,战争刚刚结束,硝烟尚在,作为第一部越战片,就为小人物(他们还都是移民)做战争凭吊,这是什么样的文化精神和文化能力?30年后想起,依然令人唏嘘。而我越来越相信,卷入战争,就是用左轮手枪顶着自己太阳穴。空枪还是子弹?这是人类赌局。整个人类的脸,也曾扭曲而恐怖。
2月12日
高盛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劳尔德·贝兰克梵为英国《金融时报》撰稿,标题是:“金融危机的七大教训”。他开头就说: “过去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对我们的行业深为难堪。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人们非常愤怒,我们的行业不得不对自己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做出解释。”
不论他后面讲的对不对,我喜欢这种态度。一般地说,这是西方教养下的“君子之风”。是你负责的吗?你出来解释,而且是向公众解释,哪怕人家要拍砖,或者扔鞋。特殊地说,西方社会的发展程度,温和说法是到了现代性后期,激进说法是已经进入后现代。无论叫做“现代后”还是“后现代”,共同地都强调一点,就是一切原来以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东西,都要接受公开质疑,都要为自己存在的理由做解释。
“七大教训”中的第六条是:“ 复杂性打败了我们。金融行业中管理新工具的经营能力,未能跟得上它们的增长。结果是经营风险显著增加,这对金融体系的整体稳定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
我觉得这一条说的挺有意思的,也许算一项新知识。新在两点。第一,市场发展到如此复杂的程度,创新能力远远跑在监管能力前头。这既证明了市场推动创新的巨大成功,同时证明了,巨大成功本身导致巨大风险。
第二,如果一般地按照传统方式加强监管,效果可能是“削足适履”,即砍掉创新性。那什么是能跟上创新性的新的监管方式呢?答案是,不知道。在这里,我们可能走到了人类知识的尽头,前面已无任何确定性。积极地说,这里就是科学前沿。反讽一点来说,我们从金融大厦的废墟中爬起来,擦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终于知道,我们原来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知道了不知道,也是新知识。
2月4日
晚上和小学时代的朋友聚会,在植物园旁边的君林轩吃饭。地方不错,价钱不贵。朋友个个热情,谈话妙趣横生,使我获益良多。有三点值得一记。
首先是关于人物评价。我向电视台的朋友打听陈Sir的内幕故事,他说出来的版本跟网络上流传的完全不同,评价相当负面。细节不方便透露,我也不能判断其中是否有人际关系与相互竞争中的情绪化表达。但是得一个教训,对一个人的看法,原来真的有极其不同的角度。
其次是关于政策评价。我问一位自己办企业的朋友,经济危机怎么看,不料这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本来挺斯文的他,说起中小企业贷款,与政府部门打交道等等,越说越上火,越说越大声,直接点名骂领导和政策是“放狗屁”、“傻B”。以致另一位朋友赶紧提醒他,你带了降血压的药没有啊?究竟是哪位领导和哪些政策如此操蛋?这个也不方便透露。但是我确实体会到,中小企业压力很大,十有八九是真的。
再次是关于国家评价。有趣的是,我们当中混得最不风光的一位,却是最平和的一位。这位老兄是大专院校的代课老师,上高等数学课,靠每年签约谋生。不久前,才将60平方的房子置换成80平方。但他却兴致勃勃地跟我说,中国三十年发展不错,邓小平是对的,要坚持改革开放。以前世界大战都能过来,现在各国政府一起来出力,经济危机一定能过去的。我有点恶搞地跟他说,应该是不满意、觉得自己利益受损的,才会希望改革,甚至希望革命。如果你觉得现在都做得很好了,就应该希望维持现状,反对继续改革啊。
我说完其实有点后悔,不该搞这种逻辑游戏调侃老实人。不过再次体会到,很多人不论自己在生活世界中真实的相对位置是什么,也不论是否明白要改革什么,却一致认同改革并对改革赋予美好期望。这的确是中国特色。
而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是分裂成为三个世界的。一个是概念逻辑推演出来的世界,一个是媒体与网络展现的世界,还有一个是从朋友们的经历与故事中所了解的世界。三个世界会给出不同的画面,彼此有张力和冲突。不知道继续改革开放,会不会最终弥合这些冲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