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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月17日

达尔富尔已成“门”

 

          著名好莱坞导演斯皮尔伯格正式宣布,不担任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与闭幕式的海外艺术顾问。这条消息,让我感到了身为中国人的沉重与尴尬,感到了一种几乎使人精神分裂的评价困局。一方面,我崇敬斯皮尔伯格,他导演的《辛德勒的名单》,对我们称得上是人道主义的伟大启蒙教材之一。另一方面,身为中国人,怎么能不希望中国举办奥运成功呢?偏偏是斯皮尔伯格,他等于在抵制啊!

          斯皮尔伯格的决定,是受到了好莱坞女演员米亚· 法罗(Mia Farrow)的巨大压力。法罗现在担任联合国的“愿望大使”(good will ambassdor),她正在为制止苏丹达尔富尔地区的种族冲突与种族屠杀而呼吁,并将矛头指向中国。2007年3月,法罗在《华尔街日报》上撰文,严辞批评斯皮尔伯格访问北京,并将2008年的北京奥运形容为“Genocide Olympics”——我都不敢翻译这个词,太猛了。

          我并不质疑斯皮尔伯格和法罗的人格,相反地,法罗对达区冲突的立场,本身有价值高尚的一面。我也不想拿爱国主义和阴谋论说事,动不动就是西方又在压制中国崛起等等,虽然肯定有人想压制。

          即便是压制,即便是欲加之罪,终究要有个说法。注意两点。第一,布什要打伊拉克,用的说法是那里有大规模杀伤武器。即便美国在军事上成功,其说法却被证明了不成立。“说法”的破产正是美国形象危机的重要原因。因此,大国行事,不能没有“说法”。第二,法罗等等所谓“好莱坞左翼”,他们的社会角色,就是制造“说法”。或者,他们是“说法”的代言人。

        法罗的说法直接了当:达区冲突的恶化与中石油挂钩,中石油与中国政府挂钩,中国政府与整体中国挂钩。而“撬动”庞大中国的唯一支点,是奥运。

         要害在于,这个说法背后的逻辑,在西方文化中是容易理解的。法罗他们并非不公平,因为他们照样逼迫和攻击在苏丹投资的美国公司。好了,这就像组织一场罢工,必须要有纠察线,绝不允许有人擅自开工。在达区,谁是那个趁着别人罢工而自己跑去上班的呢?就是中石油。

        到此为止其实也不严重,这不过是一家公司的莽撞或“贪婪”而已。也许可以用市场手段来解决,比如巴菲特大规模减持中石油股份。然而真正吊诡的地方在于,正是中国人自己,不认为中石油只是一家商业公司。我们也许从来就不关心什么达尔富尔,但是,只要一谈到资源、石油等等,上下五千年的民族感情立刻如四海翻腾,所有的问题不再区分,直接简化成为西方与中国的对抗了。

         我认为这是奥运问题上冲突升级的内在逻辑。如果我们自己永远是把什么东西都捆成一个整体,那么,人家就可以拿任何一件事情来绑架我们整体。如果我们自己能够将经济、政治、文化、体育、政府、社会、个人各自区分,各有各的规则与运作,也许我们在全球利益的博弈中,反倒有更大的回旋空间?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太书生气了?

         这件事情,真的迫使我们要想很多。“那遥远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曾经激荡过校园里多少“少年的心”?但是,真的走进了全球化以后,我们的心还会为这些消息而激荡吗?

         我们要奥运,但不仅是要中国的面子,要的更是中国的精神。而这是需要反思的。

       无论如何,达尔富尔已成“门”。从今天起,做一个这样的人:劈柴、喂马,周游世界,还要关心达尔富尔。        

2月14日

寻找城市的灵魂

          FT上有一篇文章讲广州与武汉的地名,比较有趣。文章提到,广州最好听而有意境的路名是“水荫路”。不好听的名字则有“龟岗大马路”,在北方人听来像是骂粗口。更加不堪想象的还有“瘦狗岭”、“鸡春岗”之类。

          这都是非常熟悉的名字。童年时代,龟岗一带正是我和小朋友们的日常出没之地。看到海外报纸上谈这些东西,亲切感油然而生呢。

          广州有很独特的岭南民俗和市民风格,其味道有时候很难用笔墨形容。由于语言上的问题,与外省人的交流上常常有许多阴差阳错。比如现在风行全国的“买单”,其实是广州话的“埋单”。在广州话里,“埋”与“买”有细微的发音差别,但决不会混淆。我从小讲“埋单”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它写成“买单”。基本上,如果你不会用这个“埋”字造句,比如讲“行埋过来”、“泊埋一边”、“加埋我个份”之类的,那么你的广州话还远非地道。

        同样道理,在广州话里讲“龟岗”,完全不会引起普通话里的别种想象。我得大声澄清这一点。否则我说自己小时候经常逛龟岗,搞得北方朋友们另眼相看,以为我这人从小就来历复杂,岂不麻烦?呵呵。

        好在我后来搬去了“龙藏街”,这个名字没说的吧?有这样一副对联:“龙藏流水井,马站清风桥”,讲的全是街巷名字。龙藏街附近,是流水井、大马站、小马站、清风桥。它的具体位置在南北向的永汉路(即北京路)、教育路与东西向的中山路、西湖路、惠福路所构成的Block之间。附近还有九曜坊、文德路、高第街等等,全是好名字啊。顺便说一句,大马站小马站里,有历史久远的书院呢。

       长大后我有一些经历了。特别是游历过欧洲的一些城市后,我常想,如果把龙藏街那一片保存好一点,完全就是经典风貌的“广州老城”,并且绝对是欧洲游客以及全世界的背包客愿意来走一走的地方。

       可是一切都俱往矣。那里已经变成了既欣欣向荣而又乱七八糟并且没有了风格的地方,只有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我很难讲清楚自己的感受,因为这么多年来的城市进步运动中,肯定也包含了我自己的所作所为,起码是有过我的一份欢呼。但是现在我很想寻找这个城市的灵魂,很想有一首歌,像“One night in Beijing”一样,为广州的城市灵魂而唱,唱现代化以后的怅然若失,唱表面繁华背后,有人夜夜心疼。

2月12日

大家出洞

        寒假以及春节,我的个人叙事乏善可陈。天气太冷了,只好窝在家里,没事儿就躺在床上不起来。从积极的角度看,我这是默默地战斗在抗击冰冻灾害的第一线。前两天太阳出来了,非常鼓舞人心。但是第二天又是阴云密布,冷风嗖嗖。好在今天太阳再次出现,阳光普照,大放晴天。这说明,尽管还有曲折,抗灾已经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啦!

         久违了的亲爱的太阳,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候,语文老师让我们用“热火朝天”造句,并且在课堂上严厉批评了我的同学。该同学的杰作是:“太阳热火朝天地晒着,人民公社的工地上,男女老少都出洞了”。老师说这有三大错误。第一,热火朝天是形容人的干劲大,不是形容太阳晒。第二,太阳已经在天上了,它还能朝哪个天。第三,只有动物才“出洞”,我们是人,人只能“出动”,不能“出洞”。

         不过,今天我家阳台上洒满了温暖阳光,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看到对面草坪上,孩子在阳光下追着风筝跑。忽然之间明白,当年老师错了,我的小学同学才是天才。瑟瑟缩缩了这么多天后重见天日,我现在不仅想出动,简直就想“出洞”啊。

          于是就去了新疆大厦,李博早就说要吃一顿,从上个月说到现在了。同桌还有朱兄伉俪,王博伉俪,大家吃新疆美食,看新疆美女跳舞,然后听李博讲他在火车站做志愿者的故事。呵呵,原来这哥们儿才是战斗在第一线呢。他的故事生动有趣,不过我不打算复述,因为必然会扯出很多沉重话题。只说我由此得到的一点启发。

        小学生会犯错误,大人一样犯错误。把伟大光荣正确掰开来看,原来是一个又一个的无数的错误,简直一地鸡毛。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快乐地继续下去。南国大地解冻,男女老少出洞。打个哈哈,给太阳拜年。

2月7日

一百与七百

       去年暑假,儿子去了某大机关主办的某大型博览会实习。去的时候人家答应是有报酬的,但是去了以后就没人提这个事情了。干了一个多月,任务完成,回学校上课。我对儿子说,钱这个东西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实习经历与人生经验!

       跨过一年,到了今年寒假,好消息却来了。儿子拉上同学跑了一趟,领回了工钱。一天一百,总共是三千多。但是,按20%的税率扣税后,到手的是二千八百。我说,你毫无收入的,为什么税率是20%呢?再说,首先应该有1600元是免税的啊。儿子说,第一是不懂,第二是不好意思,第三呢,其实看到这么多钱,开心还来不及,其他就没有想了。

      然后他和同学投资成立了联合股份公司,到天河花市摆摊去了。寒风中经营了三天,共获纯利700多元。12位股东分配,每人获利51元。大年初一凌晨2点花市结束后,经股东大会决定,吃一顿算了。

      看来还是到大机关去比较安逸。事情都是垄断性质的,没人跟你竞争。具体工作都是低技术含量的,搞得儿子工作完了以后严重怀疑大学里学的课程基本没用。但是拿钱的时候很有成就感,一天一百。然而,要是自己来干呢,工作乐趣可能会多一些,但是12个人忙乎三天,共得七百。这还是自己投资,没有计算利息呢。归根结底,还是回到那句话,钱这个东西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人生经验!

2月3日

冰冻之夜大流花

       报社的一位朋友到灾区采访,在MSN上问我,像你这样的读者,希望看到什么报道呢?“像我这样的读者”?看来我是记者心目中的读者啦。具体一点说,还是女记者心目中的读者啦!噢耶~不免心旌荡漾了一把。

        不过阿登(男记者)总是教导我,雪灾是一场灾难,不是一个话题。确实是的。所以严肃地说,“我希望看到什么报道”,是一个好问题,只是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希望看到具体的感人的故事,然而,那必定就是人家的苦难,也是记者的苦难啊。

        我不知道我希望什么,但是想说一个新闻片段。在流花火车站艰难维持秩序的一位警官对记者说,那些人群有一个认识的误区。什么误区呢?警官大声说,他们以为冲过人墙,进入广场,就是回家。

         这是非常真实的现场新闻,我很震撼。千万个人的愿望都是同一个愿望,我要回家。愿望可以强烈到什么程度呢?我猜想,在那个寒夜里,愿望像冰一样快速凝聚。千难万难,仿佛就在这一步,这叫技术简化。千里万里,仿佛就在这一步,这叫空间压缩。

        我忽然想到的是,流花车站,其实是多么具有时空感的伟大的车站。我在广州出生长大,不过,至少十年,或者竟有二十年,我再没有从这个车站上过火车。但是我知道,每年从这里上车又回来的人数,超过麦加朝觐,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人口大迁徙。这么多年来,保守估计,它已经把全国广大人民群众全部运送了至少一个来回吧。

       它是汹涌民工潮的见证,也是广东以及中国工业化进程的见证。遗憾的是,我们总在急匆匆的聚散离合中,任由那些在千万个个体生命中发生的历史体验灰飞烟灭。当年红军长征走过的每一步,都凝聚成了史诗。流花流花,如果你曾经承载过超级庞大的社会底层运动而未能凝聚其中精华,未能开出自己的花,那么广州真是白白经历了那么多,广州真是轻飘飘。

       能不能在广场上,为农民工立雕像呢?能不能在广场上,为农民工开嘉年华呢?

       因此我真心希望,广州的主政者,拜托,多一点想象力。我真心希望,流花火车站,还有大流花地区,能够成为像巴黎圣母院一样建筑,以自己的个性,为历史留见证。我还真心希望,未来的警官,以及整个广州,把这样一句话,不是作为别人的误区,而是作为欢迎词,对南来北往者说,进入流花,就是回家。这是双向涵义的,从这里出发是回家,在这里到达,也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