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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 面朝南方(转贴)
高耀洁:面朝南方,向南都鞠躬(2008年12月31日《南方都市报》A46版)编者按: 十余年来,高耀洁医生一直致力于揭示艾滋病在中国肆虐的内幕、救助艾滋病人和孤儿,赢得了国内外的广泛尊敬,被誉为“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上月,81岁高龄的高医生当选南都主办的“改革开放30周年风云人物”,来广州参加颁奖盛典期间,高医生表示正在募集旧杂志(时政类)送往农村。日前,本报募集的第一批110公斤旧杂志已运抵郑州。在此特刊发高医生的来信,有读者愿意参与的,可直接将旧杂志寄至河南省文史馆(河南省郑州市金水路14号,邮编450003)高耀洁收,或与本报热线(020-87388888)联系。 ----------- 2008年12月28日,我收到《南方都市报》无偿为艾滋孤儿们和贫困儿童们捐赠的100多公斤各种杂志。我将马上发下去,并代表他们致以谢意! 我为他们募捐读物是有原因的。我记得在2000年3月18日,我到了一个贫困村庄,见到了一个因卖血感染艾滋病的重病人,我给他买一点药,他拿着药问我:“大夫,是不是毛主席叫你来的?”一连问了我三遍,我无言可对。我最后只能说:“你去吃药吧,多喝点水。” 这件事使我开始悟出,他们的知识太缺乏了,信息太闭塞了。从此,我每逢去农村,都带上几本杂志,多半带的是《妇女生活》、《现代家长》等。不管带多少本,都会一下被抢光。等我再次去这个村子的时候,我送的杂志被传阅得面目全非,只看出来是一堆废纸,但他们还在阅读。由此我意识到,他们缺少的不仅仅是食物和衣服,更缺少精神食粮。特别是那些不通汽车和不通电的村庄,那里的村民好像是与世隔绝。 近几年来,我虽然自费发出几万册我编印的防艾书籍,但还是杯水车薪,我觉得我是一个失败者。治贫先治愚,因此,我四处募集各种旧杂志。其中河南《妇女生活》杂志社捐献的杂志最多,至少在200公斤以上,我早应该对他们表示感谢,但由于我在河南的处境而无法公开表达,向他们深表歉意! 今天我向贵社写这封感谢信,我是代表这些弱势群体致谢的——面朝南方,向南都深深地鞠躬,感谢南都多年来对我防艾工作的一贯支持!南都是敢说真话的报纸! 高耀洁 鞠躬 2008年12月29日 12月25日 超载的平安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大家就产生了过一个平安夜的共识。也说不清楚是谁的动议,总之今天我回到办公室,看见门把上挂着一张纸片,写着“施工中”。推开门,惊讶地发现,真的已经“被施工”了:满屋子雪花儿那个飘,连圣诞树都有。墙上还贴着东西,猛一看,都是政治正确的。定睛再看,都是些用心良苦,政治不怎么正确的山寨式的鬼花招。 2008年是过山车年,是一惊又一乍、一愣又一愣之年。那些惊涛裂岸式的大事件,是怎样折射到个人心理层面的?或者用拉康式的语言说,是怎样“写入人心”,从而影响了许许多多个人的态度与情感的?仔细想想,可能是真正的历史之谜。 无论如何,我今天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心情放松。然后去了前进路的“新兴店”,吃那里传说中的秘制羊肉。再然后,我的车子,连我在内,硬是塞进来7个人,去了一德路的天主教圣心教堂(石室教堂)。 不料去到一看,那里才叫做人多。大批人群聚集,必须排队轮候进入。我们就在一德路上跟着长长的队伍,排了约半个小时后,警车开过来了。大喇叭向人群喊话:各位信徒,人数太多,教堂已不开放,请大家自觉离开。队伍开始散了,但是这里似乎有一个定义困境。如果此时自觉离开,岂不意味着我们就是“信徒”啦。不过我们当中的确是有信徒的,还是自觉离开吧。 于是7个人继续塞进车子里,这回改了目标:去沙面教堂吧。谁知情况更邪门,沿江路拐进沙面那一段,大批警察值勤,沙面入口封锁,只出不进。别说进去了,警察就在车子边上,不扣下我的严重超载车,真是上帝保佑。 而上帝一保佑,事情就不同。我们绕了一圈,又调头,开上人民路,去了基督教锡安堂。这回终于到了。这里同样人多满座,不能进去。但好处是,隔着铁栏杆,再隔着大玻璃门,可以清楚看到教堂里正在进行的平安夜祈祷活动。 祈祷结束后,大门打开,唱师班成员身披长袍,从里面先走出来。我有两个深刻印象。第一,他们人很多,超出我的预料。第二,其中很多人,是年轻人,男性女性都有。而且不夸张地说,很多是俊男美女。如果平常走在马路上,绝对有回头率的。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时代精神在变化?很可能。不过我能够确定的是,今夜我的车超载。而与平安夜有关的地方,全都严重超载。 12月19日 希腊神话的启示齐泽克曾对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的故事做过解读。故事说,俄狄浦斯生下来后,有人预言这个孩子将来会弑父娶母。为了避免灾祸,父亲将俄狄浦斯遗弃在非常遥远的一个树林里。此后发生了很多变故,长大后的俄狄浦斯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母亲,在一系列的误打误撞中,果然杀了父亲,娶了母亲。心理分析中的“俄狄浦斯情结”一词即来源于此,意思是人的潜意识中都有一种“弑父情结”和“恋母情结”。 齐泽克的解读是,父亲以为遗弃了孩子以后,他将不认识自己,不料这正是灾祸发生的必要条件。预言本身并不会自动实现,它是通过你的反向行动而得以实现的。 父亲的错误在于漏算。他考虑到了,将来可能因为父子冲突而被杀。但是他忘记了,因为不认识而误杀,也是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怎么会出现呢?只有父亲刻意采取行动,将孩子远远送走,才导致了后一种可能的出现。行动产生可能性。 齐泽克管这种情况叫做“误认”。他的理论工作和贡献之一,就是超越个体心理分析层面,把“误认”看作是人类整体必然会有的一种境遇。父亲想努力规避第一种可能性带来的风险。他“误以为”采取了正确的安全措施,殊不知,他其实已经陷入了第二种可能性。 如果受不了阴谋论和弑父娶母这么刺激,那么就换一种设想。服务生微笑着问你:喝咖啡,还是喝茶?你可能不意识到,这是同样凶险的局。咖啡因对心脏不利,我选择茶。其实,茶里面含的就是咖啡因!同样刺激。 齐泽克的这种分析方法有什么意义吗?围绕这一点,“710工作坊”昨晚又爆发口水大战,唾沫横飞,声震屋宇。醉心于为自己构建自由意志之完美逻缉的涂博愤怒质问,如果无论如何都是命运,那么个人选择在哪里? 其时我正受重感冒的折磨,涕泪长流。我抓过两张纸巾塞住鼻孔,奋起应战:你必须请我吃饭,或者喝粥,现在就要!这是你实现自由选择的唯一机会(在我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 平心而论,涂博的问题当然是深刻的问题。不过,等我感冒好了再来对付他。眼下我感兴趣的是,齐泽克的方法能否帮助我们打开思路,应用于实际分析。不妨这样来做一次思想实验。 曾经有一位老人给出灾难预言: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我们有被开除球籍的危险!意思是说,贫穷会把社会主义杀死,我们连做地球人的资格都会丧失。为了避免灾难,大家努力驱赶贫穷,排斥贫穷,把贫穷扔到足够遥远的地方,即使不能将它彻底埋葬,至少也是眼不见为净。于是,贫穷“消失”了,我们不认识贫穷,贫穷也不认识我们。最后有一天,在流光溢彩的富裕之地,忽然冒出了贫穷。他嚷嚷着谁都听不懂的话,好像是要讨什么说法之类的。正在莫明其妙之间,我们已经被杀死了。 这是真的吗?嘿嘿,思想实验罢了。但是,有些事情是真的,比如杨佳惨案。 自嘲者廖冰兄前两天,我去看了已故的广东著名漫画家廖冰兄的家。廖先生鼎鼎大名,我并无缘认识他,但却有机会认识了他的女儿廖陵儿女士。说了几次,也约了几次,终于找到时间,由廖陵儿带着,去她父亲家里瞻仰了一番。 任何人看了廖老的家,都会心生感触,因为实在是太简陋了。他生前睡的,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其余设施都很简陋。而他又名气这么大,尤以忧国忧民、人品耿直而出名,真的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了。 认真来说我只是在1979年看过他那幅名曰“自嘲”的漫画,不过那就是他的巅峰之作,当时震撼,永垂典范。我也由此记住了廖冰兄这个名字。画中是一个破开两半的埕(类似一个大坛子),埕的里面,原来还有人(就是画家自己),当然是被强行塞进去的,属于酷刑。埕破了,人就得解放了。可是,被解放了的人依然手脚蜷缩,团团抱紧,完全变成了一个“埕形人”。画中还有题词:四凶覆灭后写以自嘲并嘲与我同类者。 要理解他的自嘲,必须先知道背景。1976年粉碎四人帮之后,多少文艺作品一拥而上,揭发四人帮多么坏,歌颂党多么好,表现人民多么地满面红光,从此幸福。相比之下,廖冰兄的自嘲近乎另类。而多年以后回头看,这幅画其实有大智慧和大眼光,超越了时代。他的自嘲实际上是问,你以为上面换了几个人,就是解放么?有形的枷锁打碎了,还有多少无形的枷锁呢? 廖老还为此画加了一段文字说明。虽然我认为有点多余,思想性大于艺术性了,但是要承认,他说的非常尖锐: “我以此来向有幸获得第二次解放的人民提问:是什么邪术使好端端的人囚入埕中变成畸形?为什么埕破之后依然蜷曲不动,呆若木鸡?他是我,是你,是无数的善良人民,为什么举国欢呼‘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之后二三十年还不能站起来?” 对于那时的兴高采烈者问这样的问题,其效果相当于,皇帝以为自己从此穿上了华美新衣,而那个小孩子却说,可是你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啊! 廖冰兄就是中国版的童话孩子,一样的天真顽皮、童言无忌,但是不一样之处有三。第一,这幅注定成为经典的漫画,作于1979年,廖老当时64岁(热爱数字并懂点谶纬学的,请联想)。第二,就其童心一片而言,廖老从此不长大,也不愿意长大。第三,这位精神如童话的老人/ 孩子,实际的生活状况一点也不童话。 最后这一点,从廖老家里之简陋就可以看出来。原因无他,就是为人十分的耿直较真,不愿低眉折腰事权贵而已。廖陵儿讲了很多他父亲在这方面的逸事。比如,80年代廖冰兄举办个展,负责审查作品的既是朋友,也是大官,是当年漫画界坐头号交椅的。审查结果是,所有讽刺国民党的作品都可以展出,所有讽刺共产党的都拿掉。廖老就发火了,宣布罢展。顺便说明的是,廖冰兄一生无党无派。并且早就说,什么“延安”“西安”的区别是暂时的,站在人民一边才是长远的。 另外一件事情是,廖冰兄晚年越来越感到,他空画得一手好漫画,却无所用其技,因为,每一个达官贵人,都是不能讽刺的。于是廖冰兄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对待自己。他只抽廉价香烟,谁给他敬好烟,他就要问人家工资收入到底是多少。 说着说着,廖陵儿竟然拿我一根烟,放在客厅的廖冰兄半身雕像的嘴里。我掏出打火机,给廖老点火。我的烟不好不赖,我的收入买得起,所以我很坦然。同来的野味同学拍下了照片,跟我谈了很多他对廖冰兄的理解,以及他作为80后的忧虑:再往后,谁还会听说廖冰兄,谁还会听到这些故事?我的回答是,再往后,只怕讲故事的人都没有了。 廖陵儿在一旁,看到父亲雕像嘴里那根点燃的烟,拍着手掌哈哈大笑。我心想,这真是廖家遗传。要有简单的童真与快乐,才能抵御一些东西,坚持一些东西吧。所幸廖老身后还留下了“廖冰兄专项人文基金”,它在四川地震救援中有别具一格的表现,相信也一定能够把廖冰兄的价值代代传导。 12月16日 岁末的温馨文兄Gary推荐我看一条新闻:“男子伴女友地震中挺过104小时,兑现承诺今成婚”。我看了,确实是很令人感动的一个故事。 新闻中的“女友”地震中被埋在废墟,被发现后,男友赶到,朝着地狱般的洞口向女友喊:我们结婚吧,你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然后一直陪在那里跟她说话,终于帮助她挺过了104小时,最后被成功救出。 两个人中,男的比女的小四岁,这也是之前男的有犹豫的地方。但是在大灾难中,这男孩子真正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了。10月份,两人结婚,从此过上了——普普通通的打工生活。 12月,北京卫视把他们请到北京,“赠送”他们一个婚礼。当然,也以此作节目。 媒体关注太多,好不好,很难说。但是撇开这些看,逃过生死劫而终成眷属,比传奇更传奇,应该为两位年轻人祝福,真的太不容易了。 谁也没有想到过,2008年会是这个样子的。而经历了这个样子的2008年之后,谁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故事,给了这样的岁末年关以一抹温馨。 12月11日 出名要趁早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武汉的老百姓不得了,他们已经开始夺权了!相比之下,什么罢工、静坐之类,都不能算个事儿。 是这样的,消息透露,武汉某地新开了一条路。路是修好了,地名办慢腾腾的还没有把名字想好。而说时迟那时快,广大群众已将这条路命名为“黄泉路”——据说是因为有一头通向火葬场方向。为这事,武汉市长在常委会议上发了火,批评武汉人乱起名,滥用名,没有格调。 记者写了稿子,题曰:市长怒斥竟有黄泉路!牛博上有人评论这个事,标题是,武汉市长遭遇黄泉路。 我一眼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心头一沉,悲从中来。定睛看下去,却不是那么回事。该博客说,市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正该批评的是政府自己,他们以前搞地名有偿拍卖,才是搞乱地名的根本原因。早就有人嘲讽说,自己住在武汉市、可口可乐区、洁尔阴大道!——哈哈,这实在把我笑翻了。 但是武汉市的官员恐怕没有心情笑,他们要把道路命名权从群众手里再夺回来。依据指示,他们要做的是,“对今后的重要干道、标志性建筑物和跨区的道路,进行长远规划,聘请历史学家、文学家精心设计,体现文化性、历史性与开放性,添彩武汉,刹住武汉地名的乱现。” 聘请学者应该是个好主意。他们不会像老百姓那样,把好好的央视新大楼叫做“大裤衩”,多难听啊。记得某年我去北航,校园里某建筑有一道架空的走廊通向一个餐厅,领导经常在那里接待客人,学生们管那叫做“硕鼠桥”。这也听着不雅,学生的水平毕竟有限。还是我的学校好。校园西区是教工区,若干年前新建了一批楼房,质量较好,有若干领导住进去了,老师们都叫那里是“中南海”。我的几位同事就住那里,令我倍感与有荣焉。 12月10日 个人体验的非国有化我历来高度重视读书学习,并且制定了一项政策,在我办公室里出现的书,凡是被我看上了的,一律收归Guo有。实践证明了政策成功,我的书多得看不完。 这两天我又“Guo有化”了一本书,然而吊诡的是,书中讲的理论若是成立,别说“国有化”了,只怕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国将不国”的新世界。这是德国著名社会学家乌尔里希· 贝克2004年的著作:《全球化时代的权力与反权力》,其主旨是超越民族国家,玩一把“大政治”的超级游戏,最终构建世界主义国家——这真是激进到了一定程度了。随便翻开就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词:“国家的非国有化”。从来只听说企业、机构、组织的非国有化,而贝克竟然打算把国家也非国有化,确实激进。 如果民族国家是可以超越的,如果我们真的应该以整个世界空间为背景来想象各种事情,并安排个人策略,那么,国家专制与否或民主与否,相对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换一种说法是,我们可以进入全球公民社会,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这是唯一可靠的基础,帮助我们从“国家”概念中解放出来。 是不是同意这样的观点,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若想争取自由与美好,一定要知道,有这样的论述,而且是相当重要的论述。否则,我们本身会视野狭隘。弄不好,会变成“偏执狂”——这是一种“男性主义”的病症。 有很多人,不喜欢这种“强政治”论述。这不要紧,同样的观点,或同样的现象,也可以有柔和的描述和表达。今天我在FT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全球化记者圈”,读完后莞尔一笑,很是喜欢。作者是中国人,他发现了这样的现象: 【——(北京是)外国新闻机构云集之地,许多老外记者因为呆久了,自然变成“北京通”,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和好玩的,相比之下,如果他们问我关于北京的衣食住行,我更有可能一问三不知,像个外国人,确切说是像从前我们想象的对中国一无所知的外国人。】 进一步说,作者还是在广州工作的。但是,某位美国记者约他去唱K,竟然用流利中文告诉他具体地点和怎么走,作者自愧不如,大叹“敬仰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当然不能说,记者们都“无国界”了。但是有两点,是非常有意思的。第一,在个人的日常生活体验层面上,主与客,内与外,本国外国,其界限发生了位移,渐渐模糊化了。第二,如果把个人的兴趣、爱好、记忆、朋友圈等等绘成“地图”,它与民族国家的“地图”越来越不重合。 我把这些看作是新型的个人主义体验,也许从这里头,将打开一个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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