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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2月15日

多吃饭可以长学问

 
 
        我一直怀疑,西方人讲的公民结社自由权,在这里必然水土不服,事实上它也命途多舛。在中国文化中,真正普适、天赋、不可剥夺的权利应该是“聚众吃饭权”。亲朋好友将餐桌一围,酒酣耳热、大快朵颐,这是皇帝也不能干预的——除非你吃的是大熊猫。
 
        在餐桌上,会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和各种信息。据说有人一天的主要工作就是与人吃饭,将听到的东西写出来,就此成为专栏作家——而且著名。受此启发,我忽然也产生记录吃饭谈话的冲动。且试记一例:怎样在不可能的情况下买到优质的二手楼。将来日积月累,或许也可以成专家。
 
        自从房价扶摇直上之后,大学校园里的房子成了宝贝:楼龄不算长,环境超级好。但是很多学校还在执行多年前的一项规定:这些房子都是房改中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教工的,未经学校有关部门的书面同意,不能在市场上买卖。我的一位学生,人称野藤黄,一个总有生动经历和好笑故事的人,就碰到这样的局面。我们在饭桌上好奇地追问,你是怎么搞到那张同意书的?他坦白说,根本搞不到。本来我和卖方什么都谈好了,无奈就是得不到主管部门的同意。然而转机在于,出现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经过公司的中介,最终才以更高的价格买下来了。
 
        呵呵,这就是说,部门与公司之间,必然有猫腻啦,腐败啦等等。经验证明,这样猜想一般不会错。不过,仅仅对可能有的腐败感慨一番,还是立意不高。想想看,不能卖的房子明明就是卖了,主管部门怎么能撇清自己的干系?实际情况是,规则并没有破坏,事情却也办了,至于有没有什么好处就不好瞎猜。但是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各方多赢的绝好案例,充分说明了政策执行部门的高级智慧。
 
       说出来其实很简单。任何个人向主管部门提出房屋交易申请,永远的答复是不同意,因为规则在那里摆着。但是,由中介公司去申请买房呢?该部门怎么答复呢?答案是,不答复。公司也不急,一个月过后,不知从那里摸出一条规定:这种情况下,一个月不答复,视为同意。于是后面就公开交易了,一切手续都是合法的。只是,中介公司再把房子卖给你,房价自然又长了一截。在不离谱的情况下你也只好认了,终究还是得偿所愿买到了好房子。所以,这是各方多赢,皆大欢喜。
 
       记得我第一次从英文书上看到“街头官僚”(Street-level bureaucrats)一词,并说这是分析政策执行过程的一个重要概念时,真是高山仰止,心想鬼佬就是学问大。后来想通了也就哑然一笑,街头官僚就是直接管到你、你要办事的时候直接见到的那些小张小李、或者马科长刘主任之类,总之就是那些你烦他、他也烦你的那种。街头官僚会想很多办法,使自己的日常工作尽量惬意一点,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的。
 
       回到上面的案例,如果要真的阻止交易,管事的人必须严加督察,天天跟你唱黑脸,谁受得了呢?完全没有可持续性。但是以上面的方法就轻松多了,无论谁来查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从来没有同意过任何交易。问题是各级政府忙市场经济都忙不过来,谁会来查那些过时的规定怎么执行呢?查了又怎么样呢?不答复就是不同意,也没有义务要答复。至于中介公司怎么会把不答复视为同意,那谁知道呢?
 
       在规则与现实之间变戏法似地拓展出足够大的空间,让规则“软着陆”,各自轻松不冲撞,大家便宜行事,我觉得这已经达到了外交家的水平。以前中美撞机事件发生后,美国发出一份照会说“sorry”,中文翻译为“道歉”。美国人的意思是,英文中说sorry不等于是道歉(appologize)。不过从中文来看,它又的确可以被“视为”道歉。总之,这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弗里德曼说,谁能说清楚中国,谁就可以得诺贝尔奖。一想到有此前景,我心情激动,准备把类似的案例好好总结一番。
 
        不过一切科学研究都必须注明材料出处,因此郑重声明:以上所有人名地名单位公司以及事件之前因后果种种,都是虚构。生活中如有雷同,纯属必然——因为,随便想象什么地方有问题,比如社保基金有问题,它果然就有问题。生活中这种巧合实在太多,已成必然啦。
 
          
12月10日

花花世界

 
 
       因为临时调整安排,跑去大学城上了半天课。再次感觉到,与广州城内的喧嚣噪杂相比,大学城真安静。宽敞的永远记不住名字的大路上,孤零零地跑着我的车。偶尔与一辆“泥头车”相遇,彼此呼啸而过。清楚地听着那卡车的轰轰声由渐强而渐弱,远远地消失,颇有戏剧效果——这都是因为没有背景噪音的缘故。记得几年前,大学城横空出世,当时地动山摇。据说仅是要赶绿化工程一项,十万火急四处调货,瞬间就拉高了全国苗木与草皮的市场价格。然而,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此处删去两字,不要想歪了)般地拔地而起之后,大学城似乎一下子就静得出奇,一切背景噪音消失。它就这么静静地在那里,宏大着、气派着、漂亮着;同时也空旷着、安静着、innocent 着……一年复一年。我是很喜欢安静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被“抛”进这里的安静中,我会觉得安静得空落落,安静得不踏实。
 
       不过从大学城(所谓东校区)回到校本部(所谓南校区),忽然又觉得大学城的存在还是有好处的。开车走过乱哄哄的新港西路,从东门进入,迎面就是另一个世界:遮天盖地的浓荫密布。左拐走广寒宫前面的那条路,紫荆树花开灿烂,花瓣飘落时,铺出一路的落英缤纷,一路的姹紫嫣红。这是怎样的一种美啊。而这样的美丽,多少有些硕果仅存的意味了。校园里多年来盖楼无数,也砍树无数。南门进来的那条路就是经过拓宽的,砍掉了很多大树,尤其是毁了两边的珍贵的竹林,当年曾引发过小小的绿色抗议运动。不知道发起运动的那些学生,现在在哪里呢?Anyway,或许另外建了一个校区,减轻南校区的承载量,是保护这里的花草树木、良辰美景的最好方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至少使我们每一个人相信,所有的努力与付出,没有白费。
 
       在秋日的碧空下,看紫荆花满园怒放,实在是广州城内不可多得的美景。记得小时候,从家里到学校去的一路上,可以看到高大的凤凰树,花开时红透半边天。还有菠萝蜜,树干上结着硕大果实,很奇怪,每次看见都流口水。还有枇杷树,芒果树,人参果树(外地人可能闻所未闻)。大榕树是不必说了,司空见惯,我好几次被树上的毛毛虫弄得过敏,浑身奇痒无比。离家不远处还有桑树,下课后爬到树上摘桑椹,吃不了兜着走,桑果汁将衣服和嘴巴染成一片紫色,用肥皂都洗不掉,必遭家里大人一顿喝斥。但是摘桑叶养蚕宝宝,却很有乐趣,而且富于建设性。路边永远有一丛一丛的夹竹桃和扶桑花(俗称大红花),将花摘下,用嘴吮吸花蒂,有甜甜的汁液,那是孩童时代的蜜糖。所有这些,俱往矣,再也没有了。不是没有树,广州还是树很多。但都是后来种的,单调而整齐。再没有了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多样性,没有了自生自发的生机和野趣了。
 
       所以在中大校园里,不必花钱“旅游”,还能看到紫荆花与菏花,蒲桃林与竹林,实属三生有幸,理当万般珍惜。大学名牌不名牌,一流不一流,档案材料说一半;而草木无言,以花开花落说出另一半。这另一半中,会有多少美好际遇呢?
 
       有一次,我开车回学校,然后要坐大巴去珠海,就把自己的车停放在紫荆园前面的那个停车场里。第二天回来后去取车,惊讶地发现,昨夜一场秋风冷雨,吹落无数花瓣在我的车上,厚厚一层,大红大紫,把我的“帕萨特”弄成“花冠”了。浸了雨水的花瓣又被风吹干,贴在车上,轻易还弄不掉。我干脆不管,只将挡风玻璃前面简单清理后,便披着一车花瓣开走。从南门出去,路口执勤的警察漫不经心地看过来,忽然盯着我,然后咧嘴一笑。呵呵,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路上有交警对我笑咪咪啊。于是油门一踩,心情大好,开着“花车”,直奔汽车美容店去也。几个熟悉的洗车工围上来问,你是不是去了原始森林度假刚回来啊?我说不是,我来自花花世界。
 
     
 
      
12月1日

半是雨雾半是诗

        
         我没有以乘飞机为乐。
         和一些青年人一起,我在空中飞得太高
         我从未敢想,
         然而我从你那里得到了快乐。
 
         这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天才音乐戏剧家科尔·波特(Cole Porter)写的一段诗句。我本孤陋,并不知道波特其人及其作品,却在翻阅《20世纪思想史》一书中读到这样的诗,一眼扫过,便有感觉。思想史里竟然写了大量的艺术家和科学家,这种写法真是让我得到了快乐啊。但还是有点疑惑,定睛一看,原来书的英文原名是:The Modern Mind:An Intellectual。呵呵,其实直接的翻译应该是:“现代的心与思”。译者翻译为“思想史”,我怀疑是故意的,而我也赞同这种“故意”。深刻的思想都是生动的,生动的思想都是多样化而不拘一格的。顺便一提的是,书的作者是英国学者 Peter Watson,其博学多才到了惊人程度,而他的身份职业亦无从定义。他是混合了记者/ 专栏作家/ 艺术电视制片人/ 学术杂志主编等多重身份的人,又是剑桥大学麦克唐纳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看他的半人半仙般的简历,再看他天马行空横跨疆域,写出来厚重如砖头般的世纪思想史,而且将考古学、历史和经济学写得像诗歌、音乐和星体学一样光彩照人,还真是一种难得的快乐呢。而书是从 T 博那里“借”来的(我正考虑还不还),专此谢过啦!
 
        古希腊的雕塑《思想者》,是一个完美男子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由此给出的信号是,思想是一种男性的痛苦。思想可不可以是一种两性间的和谐,其过程可不可以如诗如画呢?呵呵,这可是我在电脑前将自己浑身绷紧以后“思想”出来的问题哦,只是我也不知道答案。
 
        半个月前,我忽然撞上大运,再飞一趟英国,参加一个国际会议,讨论中国的和谐社会与社会创新。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中国崛起,操心中国和谐不和谐,搞得我们很有面子。不过这主题过于宏大,暂且按下不表。要说的是,会议主办方叫做Wilton Park,听起来像个公园,实际上呢,就是公园。不过应该说,它首先是一个机构,是一个思想库。这里常年累月,广邀各国各界人士,讨论人类紧迫问题。其口号是“Better Policy for Better World”(更好的政策,更好的世界),这倒是很对我的口味。大体上,如果能理解“博鳌论坛”,就能理解“Wilton Park”。
 
       不过Wilton Park 具有更为深厚的历史,而且很让人惊讶而感动。它源起于二战后关押在英国的德国战俘所组织的“学习小组”,希望寻求不同文化的相互沟通理解,永远消除战争,和平重建伟大德国。学习小组后来演变成为“学校”,再演变而成国际论坛。其宗旨始终如一:公民学习,公民交流,公民讨论。希望从这种公民讨论中产生出思想家和政治家。
 
       所有的会议包括我参加的这次会议,是否都完美体现这些宗旨,我不评论。会议的发言,按照规定,是“off record”的,不能在公开场合引用。我只想说,思想自由是美丽的。Wilton Park的所在地,是一个叫做 Wiston House 的古堡庄园。我在会议休息期间,端着咖啡从大玻璃窗望出去,当时阴雨连绵,浓雾重重。而强劲的北风将大雾一层一层地卷开,忽然露出无边的青青草地,草地上有悠闲的马群,而高高的英国枫树和各种灌木错落有致,片片秋叶从金黄到浅红……这种“颜色革命”般的景象,随风静静展开,把我整个看呆了。半是雨雾半是诗,只看一眼,便灵魂出窍,惊为仙境。
 
        
       这样的美好体验,是在很特定的条件下才获得的。我想,从此珍惜生活中的每一次美丽瞬间,努力推动普通人的思想和交流,是我应该作出的回报吧。在Wilton Park 的会议上学到的一个重要经验是,决不用“我们”、“我们政府”之类的词汇来表达自己,要用“我”的思想和认识面对世界。以前大跃进时有一首所谓“民歌”:“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 我来了!”这当中有一些当时条件下的狂妄与不健康。但是改换一种理解,还是需要有“我来了”的气魄和态度。很多人的焦虑在于,从小就按“我们的”社会要求读书,一毕业就按“我们的”政府意志工作。为什么不过“我”喜欢的生活,做“我”愿意做的事情呢?是不容易,但是已经有很多人在努力,努力的平台之一,是各种横向的网络组织。它看起来似乎没有保障和前景,但是真正努力于这一过程的人,总有一天会说,“然而我从你那里得到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