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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30

    开摩托的飞车党以及童话女王

     

           中欧论坛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前面两天分散在多个城市做小组讨论。我选择参加的小组是“公民在社会选择中的参与和决策”,地点在法国里昂。

            到达那天,里昂方面的人跟我说,晚上有个欢迎酒会。罗纳-阿尔卑斯大区(相当于我们的省,里昂是大区的首府)的议会副主席预定出席,但是临时有恙不能来,抱歉抱歉。

           我完全不在意,因为事情总是这样的。去年在英国参加一个讨论会,出席名单上列了一串中国目前改革进程中身居要职、举足轻重的人物,都是平常如雷贯耳,令人景仰的。就冲着这些人也要去啊,到了以后才发现,人家根本没来,只派了一些小鬼替身。所以,名单上的大人物,还真不要当真。

           可是欢迎酒会开始后,我就掉了眼镜,副主席来了。不仅如此,令中国客人都惊讶的是,这个大区原来是法国共产党执政,副主席就是法共的大人物。呵呵,搞了半天,原来在这里找到组织了啊。还不仅如此,不是说他生病了吗?原来不是生病,是他骑摩托车不慎摔伤了右手。天哪,原来还是飞车党!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右手吊着绷带走过来,用左手跟我们热烈握手呢!

           按法国现在的体制,大区议会是很有实权的机构。可是这位大“领导”个子小小,其貌不扬。那个绷带扎的也是潦潦草草,好像是民工受了伤。我们私下嘀咕,要不要邀请他到广州来?广州禁摩成功,早向我们学习,你什么事也没有。朋友提醒我,在法国,摩托车可是昂贵的玩意儿啊!无论如何吧,只要想起副主席开摩托车然后又吊着绷带的样子,我在睡梦中都想笑。

           副主席光是这么欢迎我们一次还嫌不过瘾,第二天又跑过来跟我们讨论,彼此交谈甚欢。原来,他对公民参与或者叫参与式民主很有兴趣。他的执政纲领之一,是要在里昂召开一次关于参与式民主的世界大会,还郑重邀请我们再来呢!

           这次欧洲之行,我刻意将目标定为到欧洲看“公民”,不料定睛一看,首先见到的是“大官”。当然,欧洲有很强的社会传统和公民传统,“官”、“民”之分,跟中国完全不是一码事。

            后来在布鲁塞尔开大会的时候,中国驻比利时大使章启月出来讲话,主旨是希望欧洲人消除误解,把中国当正常国家看待。她讲得真是不错,英语纯正,很有分寸,但是又放得开,会开玩笑。我一边听一边想,什么时候,我党的领导们也像那位副主席一样可以随意与任何人交谈甚欢,那就真不劳大使们费尽唇舌去解释什么了。

            十分巧合的是,两天之后我在荷兰的海牙,非常偶然地走到议会大厦前,非常偶然地见到荷兰女王的车队,她刚刚与到访的德国总统科尔会面后出来。女王的车队前有警察开道,虽然威风凛凛,其实波澜不惊。二三十位路过的市民非常贴近地围观了一阵,拍拍照,就散了。

            也许荷兰人不怎么当回事,我倒是有虚荣心,相当激动。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人是女王啊。显而易见的结论是,能有几个人看过女王啊!而更加重要的是,车队经过时,女王转头向我这一边。当时XH和我在一起,也许是仅有的外国人吧,唯有我们不约而同地一声惊呼:她太漂亮了!真的是太漂亮了,太高贵优雅了,除了惊呼,不知道该干啥。我已经拍了好几张照片,偏偏拍不到真正惊艳的一瞬。唯有愣愣地站在那里想,这里是童话王国,一切就象童话。

    October 28

    天罗地网

     

           10月初参加中欧论坛,连往返行程超过了10天。在欧洲的时候就想着要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可是一路舟车劳顿,居无定所,最终什么也没有写。回来后一下子重新陷入各种繁杂事务,还是什么也没有写。曾经有过的思想激荡、头脑风暴,渐渐地、渐渐地最终归于平寂,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昨晚夜深人静之际,打开网页“International Alliance of Inhabitants, IAI”(国际居民联盟)。这个联盟负责组织中欧论坛在意大利罗马的分论坛,所确定的主题是:Citizens as Builders of the Cities of the Future? (公民是未来城市的建设者吗?)网页上显示,联盟发起过多项活动,其中正在进行的一项叫做“World Zero Eviction Day 2007” (2007世界无驱逐日),时间是今年的整个10月份,方式是各种会议、论坛、宣传、呼吁、抗议等等。

           呵呵,看着看着,我的心开始膨胀:对于欧洲的感觉回来了。此次中欧论坛共有46个分组,分在欧洲20多个城市召开,最后才汇总到比利时布鲁塞尔开全体大会。我自己在法国里昂,没有参加罗马的分组。但是参加罗马组的几个人选,是我一手提名的,包括XH,还有我的老同学C先生。

           在布鲁塞尔开大会的时候,XH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把我拉出来,将罗马小组的欧洲负责人引荐给我。就站在会场外的一颗大树下,那哥们(意大利人,英语不灵光)斗志昂扬地对我说,我们联合吧,为了“无边界的居住权”(rights to housing without border)! 

            这样的人,这样的组织,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是欧洲的全部,但是的确带有非常欧洲的一些特征:“社会权利”是欧洲人最爱讲的概念,无数的组织和个人正在声称、主张、争取和“构建”让我们目瞪口呆的各种“权利”。

           是荷尔德林的名句吧:人,诗意地在大地上栖居。据此,IAI 的中文翻译可以再浪漫化一些,叫做“国际栖居者联盟”。他们的口号是,全世界栖居者,联合起来!然而从“权利”的角度看,栖居并不总是诗意。在我们共同拥有的大地上,由于地域界限,由于市场门槛,由于战乱饥荒,多少人栖居不易乃至无立锥之地,更不要提什么“诗意”。

           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广泛发生的“征地”和“拆迁”,在上述话语中,被定义为“Eviction”(驱逐)。全世界栖居者联合起来,世界无驱逐日,栖居权无边界!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各位,鉴于你必然也是栖居者,请你想象。

           确立一种普适的“权利”,因此而帮助每一个人,更具体地说,因此而帮助社会生活中的每一位小人物,克服阶级、地域、种族、能力带来的障碍。这是欧洲社会政策、欧洲社会思想中最迷人的一面。我不否认,有时候,也可能是最迷惑人的一面。

           不论迷人还是迷惑人,有一点非常明确。“权利”是平等而打破等级的,争取权利的过程与组织方式也是平等而打破等级的。就是说,所有的人越过边界,平等联合,互相支援,争取所有人平等的权利。他们之间没有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只有资源共享、共同把事情做大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叫做“网络社会”。它不依靠上下级之间的权力、控制与指挥,而依靠对话与互动,无限延伸。

           所谓中欧论坛中欧对话,欧洲方面的意思是,建立一个洲际的甚至全球的对话网络。在这个网络中,对话者和对话权是平等的。如果你对住房/栖居感兴趣,如果你对环境感兴趣,那么,找同样的兴趣者结盟去吧。如果没有人对此有兴趣?那么,发起一次对话吧!

            中欧论坛的发起人皮埃尔·卡蓝默先生再三跟我说起,他不领导,他只是推动。据我所知,他自己是不用电脑的。但是,“以天地为刍狗”,他想把欧洲和亚洲连接成一个网络呢!

           我敢打赌,参加中欧论坛之前,没有几个中国人认真想明白过这回事,包括我自己。我参加了中欧论坛的组织工作,历时大半年。在把两边拉到一起正式开始对话之前,我目睹、卷入了筹备过程中在理念上和程序上的各种冲突。以至到了出发之前,我已精疲力尽,就像厨师一样,对于做出来的菜式,自己先倒了胃口。

           好在置身于真实的欧洲氛围下时,论坛与对话生气勃勃;好在很多朋友对我说,他们有收获。而我相信自己获得了一段非常宝贵的人生经历和亲身体验。

           以前美国哈佛大学的大名鼎鼎的亨廷顿教授说,未来的全球冲突是“文明板块”之间的冲突,当时惊动中国知识界。后来又有别的人说,是水冲突,油冲突,粮食冲突等等。依据我自己的体会,我相信,未来的冲突是平行扩散的网络社会与垂直构建的集权组织之间的冲突。因为我亲眼看见,当前者与后者“相逢”(用YS喜欢的词)时,会在后者内部引发行政紧张、程序混乱、判断失误和各种居心叵测的小算盘。习惯于在垂直的权力结构中定位的人和机构,很难想象怎么可以从这种结构中“逸出”,然后进入平行的网络。

           在这样两种结构的转换中,我知道很多人既不自由,也不自在,根本无从定位。

           忽然想起20多年之前,诗歌界好像征求过最精炼的诗歌作品。结果有人写出了史上最简练诗歌,它只有一个字——“网”。我相信写了这首“诗”的诗人,比政治学家提早20年知道了未来世界的真正秘密。

            中国话说的“天罗地网”,能不能改造成这样的理解:中国的组织、制度与文化,使人追求高高在上,找一个无所不包的大箩筐,把天下罩住。然而大地之上正在生发出多维、多元、多层的无边无际之网,它包不住、砍不断;炸不烂、打不散。

            小时候看我军的战斗故事片,刚毅正气的指挥员用步话机呼叫:黄河黄河,我是长江!长江的等级在黄河之上,所以,这是领导在找部属。

             这种电影里的敌军总是非常脸谱化的。所以,一脸猥琐的几个国民党特务在我东南沿海登陆后,如惊弓之鸟般用秘密电台呼喊:死鱼死鱼,我是烂虾!须知虾比鱼要低档,所以,这是某下士在找上尉。

             总之,无论正反敌我,一切都是放在一个等级制当中来理解的。现在的问题是,正反敌我都没有了。当欧洲方面希望与中国对话时,也不是等级上下的沟通。它通过当代最先进的技术渠道呼喊:

             天罗天罗,我是地网!

    October 24

    是否还有“满心欢喜”

            大约在我满周岁、或者是两岁生日的那天,我母亲在一本书的扉页上手抄了几句诗做纪念。书是印度大文豪泰戈尔的诗集,是《新月集》还是什么忘记了,抄的也是泰戈尔的诗句。我是十几岁时才在家里的书柜中偶然发现了这本书,看到了母亲抄的诗句。当时非常感动,至今不忘。诗句描写了母亲怀中的婴儿:

            他满心欢喜。

            却浑然不知,

            这样的欢喜

            对于世界的意义。

           什么叫做世界级大文豪的文笔呢?这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下子就让人心里充盈着欢乐、单纯与感动。从此我就知道了,印度有个泰戈尔。遗憾的是,我没怎么好好去读他的诗集。

            倒是很早就读过了《西游记》,知道唐三藏去印度取经,那里是西方极乐世界。再大一点以后,在青春反抗期,知道了甘地,知道了他的“非暴力、不合作”。非常佩服他能想出这样的话,如此简单,却如此深刻地改变了某些东西。在最没有文化的年代,知道了印度电影《流浪者之歌》和《大篷车》,会无来由地哼几句:到处流浪……。再大一些以后,人就变坏了,知道了印度神油——呵呵,也有不坏的,印度瑜珈。

          当然,还知道东印度公司,知道阿玛蒂亚·森,知道印度软件业。这些拉拉杂杂的大路货,构成了我的关于印度的基本知识。我和许多人一样,对于印度,怀着一种朦胧的景仰和期待。

           在这样的心态下访问印度,基本感觉是“相见不如怀念”。虽然只是呆了四天,远不足以下什么结论,但是,就我所看到的新德里的城市建设来说,是令人失望的。

           在这里,你会近距离地、大范围地、毫无遮挡地,看到贫穷。比如一大早去泰姬陵的路上,看到众多街头露宿的乞丐掀起肮脏的破布片,在晨曦中“起床”。视觉冲击之强烈,简直使人失去思维能力。

           我在街头被一位小女孩追着掏钱,刚好兜里有一个硬币,也不清楚是一个卢比还是多少,就给了她,然后拍下了她的照片。当时我只是想,她在母亲怀里时,是否也曾有过泰戈尔说的那种“满心欢喜”。

           然而,尽管穷人如蝗虫一样多,但是路上奔跑的车,比蝗虫还要多。曾在中国留学的女翻译告诉我,印度妇女受歧视乃至残害的程度比中国要严重得多。但是我说,我所见到的女博士女教授,不仅远比中国大学里的多,而且远比中国的更积极、更富于战斗性、更能上大场面、更侃侃而谈要表达。(回来后看报纸上说,十七大某女代表见到领导,满脸烧得通红,转头就跑。My God!)

           归根到底,我无法评价印度,它太矛盾了,超出了我的知识和概念分类。特雷莎修女有一段名言,因为太长了不便引用,大意是说,即使别人自私、恶毒、忘恩负义等等,你仍然要以最好的方式对他。因为,“这不是你和他之间的事,这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我崇敬特雷莎,全文抄录她的这段名言。但是我也要说,她超出了我的评价能力和理解水平。

           有趣的是,访问印度之前在欧洲,也见到这种按常理不能理解的人。有一位巴黎女孩,和我在一个小组讨论了两天,似乎已经成了朋友。她说她无所事事,但其实也在做事。据她说(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全世界的媒体对于阿富汗难民有无数的报道和评论,但是那些苦难者本身,根本没有条件看新闻,完全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媒体上的头条,被无数的人关注。巴黎女孩和朋友一起,收集所有的报道和评论,翻译成当地语言,以某种方式传达给那些难民。然后收集难民亲口讲述的故事,设法传递给媒体。

           巴黎女孩一边跟我讲故事,一边掏出烟丝和烟纸,自己卷烟。我虽然目瞪口呆,还是没有忘记给她点火,她乐得哈哈大笑。她也满心欢喜吗?我不知道。但可以说,她的“工作”,从她的眼光来看那些苦难的人,是看到了这样的现象:

            他们备尝痛苦 / 却浑然不知 / 这样的痛苦 / 对于世界的意义。      

    October 21

    印度薄饼

     
           还在布鲁塞尔机场等待登机回国的时候,百无聊赖中碰到我国某著名大学某著名教授,便请他讲印度故事,因为他不久前去过。"印度神话已经破产了!"教授一开口,角度就很高。我说我主要关心去印度要准备些什么。呵呵,那你要准备一个坚强的鼻子,因为气味难闻;还要准备坚强的胃,因为食物难咽。那么,我说,得带点拉肚子的药吧?你当然要带!假如不带,万一……嘿嘿……,教授的眼光越过滑落的镜框上方,同情地瞄我一眼:那你就回不来了。
     
           啊?!我只是去开两天会,顺便看看风景,决没有要做白求恩的意思。所以我就往旅行箱里塞了很多藿香正气丸什么的。不过事实证明,该教授夸张了,我也没有吃过一次药。印度有很多脏乱差,这个后面再说。德里大学的招待条件很简朴,也是事实。别的不说,从广州飞新德里,航班严重误点,到达后过海关又发生某种阴差阳错的事故,然后被接机的学生带上车说半个钟头就到了快了快了实际上却颠簸折腾了一个钟,终于在半夜时分走进房间,一看只有空荡荡的一张小小单人床孤零零地摆在那里,那一刻,该教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差点想哭了。
     
          尽管如此,公平地说,基本的卫生条件都是在的。德里大学的一日三餐没有问题,出去的时候,主人也很在意,专门挑一些好的饭店招待我们。想想当年闹"非典"时,全世界都说中国人脏,特别是广东人脏,还吃老鼠。那时咱不也是满腹委屈,指责别人瞎讲究?所以,一方水土有一方道理。别人能吃,咱就能吃,这才提升中华形象,凸显我们来自泱泱大国,礼仪之邦,见多识广,自然"大肚"能容啊。
     
         所以,既到了印度,就要吃印度餐。最typical的印度食品就是薄饼,沾上各种稀里糊涂叫不清楚名堂的酱料吃。我认为好吃,达到美味级水平。我本来就非常喜欢吃烙饼啊、匹萨之类,而且在个人饮食方面历来实行"宽进严出"政策,一般不出现吃什么拉什么的尴尬。所以,好吃!当然,别人可能不一定这么看。
     
         印度人的规则是用右手抓食品的。入乡随俗,我也跟着学。左手不动,用右手,完全靠手指的分工配合,将饼子撕开,然后卷起酱料或其他什么东西,用三个手指捏着,塞进嘴里。我曾看过教外国人怎么用筷子的"指南",共分解成五个步骤,最后说,Now, you can pick up anything! 现在我也可以说,我单用右手就可以撕开anything, 卷起anything啦!总之,不仅好吃,还学习了伟大的印度文化,平添多少乐趣!
     
          可是最后一天,我在洗手间里处理个人问题的时候,忽然想起印度人应该是有两条规则的。规则一,在洗手间里完成一些众所周知的工作时,用的是左手。所以规则二,吃饭就只能用右手。可是……,想到这里,我感到大脑空白,几乎崩溃:我从来都是用右手的啊!我又不是左撇子,我怎么知道要用左手!呵呵,要重新练习,已经来不及了。由此吸取了教训,外国文化也不是那么好学的。只学一点,不学另一点,归根到底,会有问题,一定尴尬。
     
    October 20

    泰姬陵去来

     
           说起印度的神秘和美丽,绝对离不开泰姬陵。德里大学有一群学生在学习中文,天天围着我们见缝插针练口语。有一位典型的印度小美女,说中文还不流利,但是提到泰姬陵,她那美丽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一字一顿说,那是"爱-的-象-征"!所以,终于把两天的会议开完了,第三天干什么?当然是去看"爱的象征"——泰姬陵啦!
     
            泰姬陵建筑宏大,通体洁白,内容单纯。里面除了国王与王妃的墓葬之外,并没有更多可看的东西。出来后,我跟同行的两位以学问深邃著称的大腕儿说,未免太简单了一些啊。可是回来想想,这应该就是泰姬陵的动人之处吧。那位什么什么国王(实在记不住那些名字),前面娶的两位太太,都是指定的。第三位即泰姬,是自由恋爱,彼此爱得死去活来。然而红颜薄命,一朝香消玉殒。国王花20多年时间为心爱的人建陵。他被儿子推翻幽禁后,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关在能看见泰姬陵的房子里,直至生命终结。这个故事说到底其实也无比简单,叫做爱就一个字。爱到了极致,一切条件都没有了,纯洁无暇,广大无边。泰姬陵就是这样,在蔚蓝色天幕的衬映下,超凡脱俗,至纯至爱,美如白玉。如此江山如此人,如此单纯如此美,柔美辉光,亘古不变。
     
           非常有意思的是,泰姬陵和去泰姬陵的一路所见,构成非常鲜明的对比和反差。泰姬陵所在地叫做"阿格拉"(Agra),距新德里约200公里,但是我们开车去要花5个小时。早上6点半出发,回到住地,已是晚上9点半。为什么?因为印度的公路交通实在不敢恭维,也因路上有异常繁多的行走者或"行动者",实在是熙熙攘攘。据不完全统计,一路上见到的品种如下,且排名不分先后:
     
           狗、牛、马、骆驼、大象(真的见到了大笨象!)、牛车、马车、人力大板车、自行车、人力三轮车、两轮摩托、带斗篷的三轮"摩的"(里头塞下的人多达12个)、拖拉机、小轿车、中巴、大客车、载货大卡车……数都数不完。机动车中还有各种年代久远的老爷车,以及印度国产的"大使"牌小轿车:名字很贵族,样子也貌似老爷车。
     
          说"排名不分先后"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大路朝天,先到先走。对于早已习惯了开着空调车一路高速的我们,现在乘坐一辆没有空调的车,一辆司机靠打手势来拐弯的车,在太阳下,在这样拥挤的路上来回10个钟头,还真是一种煎熬了。唯一的解脱方式除了昏昏欲睡,就是必须换一种心态来看眼前的一切。
     
          说真的,乱归乱,挤归挤,令人惊讶的就是道路基本是畅通,完全没有交通事故。印度人的本事大概在于能够维持一种看起来高度混乱的秩序。不论先来后到,所有的动物、所有的人类、所有的车辆,既争先恐后,又左右逢源,居然就这样一路浩浩荡荡,前进、前进、前进、进!
     
          非常巧合又难得的是,路上我们看到了大规模的印度农民游行。游行队伍占了公路的一边,绵延数公里,将车辆挤到一边,从双向四车道收窄为双向二车道。我立刻问陪同怎么回事,两位陪同讨论了半天,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10月29日,新德里将有大型集会,这些农民来自印度的各个邦,他们走路走去新德里。
     
          确实,人群中见到各个邦的旗帜,五颜六色。最令人百感交集的是,这些从四面八方走路上京城的农民,显然都是非常贫穷的人:身材干瘦,肤色黝黑,头发和胡子花白花白的。很多人手里举着旗帜,身上背着包袱。我拿起相机就拍,可惜车子无法停下,角度不对,难以将那些最触目惊心的老农面孔收进镜头里。
     
         傍晚从泰姬陵赶回新德里的路上,再次见到这支农民队伍,他们停在路边准备过夜了。有人用水擦身,有人烧火烤饼,更多的人铺开一块布就躺在路上,我相信被太阳烤了一天的路面,还是炙热的吧,他们真的就这样躺着。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动员了如此大规模的人群呢?他们诉求什么?争取什么?呼吁什么?我到走也没有搞清楚。但是我很清楚,我见到了印度社会中最具有特色的一种真实景象。他们真的很贫穷,他们真是在构建一种贫穷的表达,他们真是穷得煞有介事。
      
    October 19

    新德里2007

           
             " 如果中国和印度立志学习西方的消费文化,两国人民将象蝗虫般迅速将世界掠夺一空。"
     
             做一个智力测验,问这句话是谁说的?A. 拉丹;B. 布什;C. 十七大报告;D. 圣雄甘地;E. 外国不负责任的媒体;G. 以上都对。
     
             正确答案是D。凡选A的,拉出去就地办了。选C的,罚抄17大报告全文100遍。
     
             我刚刚从印度回来,从圣雄甘地的国度回来。飞机上看的报纸不算,回到家里上网后,看的第一篇文章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真是顶头三尺有神明!先贤在上,你要考验我吗?这正是几天下来的见闻令我困惑不已的问题啊。我感慨良多,多如牛毛,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一行三人,在德里大学开了两天会。这是世界级排行榜上数得着的大学,可是它的校园与设施之朴素与简陋啊,与我们自己的气派而夸张的大学城相比,让我立刻想到一个英文词:humble。除了那些宏大惊人的古迹遗址之外,大学和城市的建筑物,给我的基本感觉就是这个词:简陋、谦恭、卑微。
     
            其实从步出新德里机场的第一分钟起,就能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基础设施与道路交通,落后于广东起码20年。我清楚地知道,中国的发展与城市漂亮,是用了怎样的环境代价和人权代价。但是置身于新德里,仿佛回到我们的80年代初期。当破旧颠簸的汽车载着我们经过一些肮脏而拥挤的街区时,老实承认,我有生理上的不快。
     
           须知两天之前我还在欧洲,目之所及皆美景。我问见到的每一位朋友,怎么样,不后悔来一趟吧,是否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极大的满足?朋友都是高素质的人,都不会想歪了,都呵呵大笑说,满足了满足了。然而在新德里,情况不一样。我要承认,我的心理和生理在打架,彼此虎视眈眈,互相撕扯,都不满足。要发展,还是不要发展?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大而化之地说,中印两国的国情大体相当,又同时受西方文化冲击。当中国在发展和消费方面已经达到让西方人刮目相看的程度时,印度却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顽强抗拒消费文化,并且安于不消费。有两位学中文的学生一直陪同我们,他们在饭桌上总是只吃一点很简单的食物。原来他们正处于印度教中的某个需要斋戒的节日,长达10天,不能吃肉。我壮着胆子问,假如吃了会怎么样呢?有处罚吗?他们说没有,但就是不吃,丝毫不受我们这些魔鬼的诱惑。
     
          尽管不发展不消费,印度人也不是成天闲着。除了宗教事务之外,他们最热衷的,就是搞民主,以及大大小小的社会运动。我看了一家出版社的书目,发现有数不完的书在谈民主、选举、治理、贫穷、女性、NGO、农民、草根、环境、全球化……,论题与方法,都是那么前沿而高端。所有的印度人,谈到民主便两眼放光,无比自豪。相比之下,轮到中国人Humble 了:简陋而卑微。
     
          看来中国和印度互为反题,互相证明彼此的另一面。中国证明了不民主也能发展经济,而且是市场经济;印度则证明,不富裕也能搞民主,而且是宪政民主。不知能否这样说:中国是亚洲的肉体,印度是亚洲的灵魂。然而只怕,崛起的是无灵之肉,静思的是魂不附体,则亚洲安在?世界安否?
           
    October 02

    今天飞欧洲

     
        YS 的一封邮件上说,欧罗巴并不遥远。呵呵,可是这个"不遥远"意味着:
     
        今天下午飞北京,凌晨1点飞比利时布鲁塞尔,到了以后立刻转机,约早上8时飞法国里昂。两天后的早上4:30起床,6:30飞回布鲁塞尔。
     
        若干天后还要飞。从布鲁塞尔飞回北京,凌晨5点到达。然后飞回广州。一天之后飞印度,三天之后飞回来……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这辈子我还没有这样飞过。所以我很激动:我要做鸟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