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看了中美两国的一些照片，拍的是政治人物或政治场所，觉得非常好玩。两国对比之鲜明，由此也可见一斑。2007年两个大国的国内政治，有图为证。附录于下，并有简略说明。

      第一组：美国。《纽约时报》2007年度照片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三张。

      图一：

      说明：南希－佩罗西就任美国众议院议长。她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议长。她身边的是现任议员的孩子或孙辈。

      图二：

      说明：美国参议院通宵开会，这是准备给参议员休息的床。图中人物是一位参议员。

      图三：

     说明：美国参议院开会对全面移民法案投票。几位日薪工人（相当于临时工，看样子明显是外来工）坐在会议室门口等投票结果。

      第二组：中国。

    说明：应该不用说明了吧。

     应该说明的是，以上照片选自《环球时报》网。

       电脑上“叮咚”一声脆响，朋友上网。MSN上的签名档是：“让一部分人先散步起来”。又一声“叮咚”脆响，又一位朋友上网，签名档是：“发展有中国特色的散步、购物理论”。呵呵，不禁抚掌一笑。好玩好玩，专此录以备忘。

       以前读过一篇报道：某大国某小镇某居民于某日惊恐报警，说总是在黄昏时分遭到不明身份的人群骚扰。警察来了以后，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原来附近有一所大学，一批中国官员在这里接受培训，他们喜欢晚饭后集体散步。因为人比较多，当中还有剔牙的，揉肚皮的，伸胳膊伸腿做出各种形状的，讲笑话消食的，所以难免动静大了点，惊扰了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小镇居民。

       报道可能有些夸张，但我相信事情是真的，因为我自己就从事过这种勾当。当年跟随一个培训班，在英国牛津大学呆了一个月。也曾混在二三十人的队伍里，也曾集体散步。环顾英伦三岛，可能是我们开创了史上第一次集体散步呢。当时倒没有做什么怪形状，只是听了很多笑话，大量是原创。具体的笑话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回想起来只能说，很黄很暴力，其实早就有啦。好在上帝保佑中国，我们当时应该没有惊动什么人。

       话说回来，真正有意义的、原创性的散步发生在2007年。厦门市民为了表达对PX项目的反对，相约到市政府门前集体散步。凭此创造，厦门市民的确值得当选年度人物。这项创造是合法的、积极的、自下而上的、低门槛的、可学习的。不久前，上海磁悬浮铁路沿线的居民为了表达忧虑，所用的方法，也是集体散步。

       怎样将个人忧虑上升为公共问题，是衡量社会发育成熟程度的重要指标。如果存在合理的上升渠道，公民就可以在公共空间中展开理性讨论，学会说服大多数的策略。反之，社会就会陷入恶性相争。

       公共空间和说服能力，是最大的综合国力，是核心竞争力。决策者像鸵鸟一样不肯面对这个问题，第一是因为目光短浅，只想着自己的位置“稳定”。第二也确实是能力不够，思考能力、创新能力、说服能力，没有一样及格。建议他们“解放思想”，到厦门去，到上海去，虚心学习人家怎么想出来“集体散步”的绝招。

       都说当年广东人如何如何杀出一条血路，我说不对，起码不全。当年广东老百姓踊跃于改革时，口口相传而津津乐道的是哪个哪个大官微服私访的趣闻轶事。今天还有能让老百姓津津乐道的故事吗？还有人说得出能在民间流传的话吗？官员们只会在异国他乡集体散步了啊。他们当中有谁愿意，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到街头巷尾散散步？有的话，我愿意奖励一块钱，税后的。

       当各国被美元贬值折腾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美国官员对外国官员说，美元是我们的货币，但它是你们的问题。美国人确实会说话，TNND, 不能不佩服。那就学习美国的先进经验，一起对政府喊，是我们在散步，是你们有问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阅读新闻的方式悄悄发生变化：不仅读报纸上的报道，而且读关于该报道的各种评论。很多评论是在网络论坛上的，结果是，不仅读评论，还读网民跟帖和言论，从这些跟帖和言论中，还读到多种来源的新闻补充、延伸、后续、最新进展以及前因后果、分析预测等等。

       这就是每日每时发生在眼前的信息爆炸。新闻不再是记者采写、编辑修改、领导审查批准发布的“客观报道”。成百上千的读者、先于记者的现场目睹者、匪夷所思的各种知情者和报料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利益相关者，等等，不断地叙述、重新叙述、乃至改写整个故事。新闻与网络的结合，成了新闻发布权和新闻报道权不断扩散的过程。新闻的采写编辑、后台处理、阅读传播等等，变成了一个连续的、立体的、多元的、万向的、水银泻地般没有固定形状的过程。大量的人参与进来，演员变成导演，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初写新闻的记者，甚至报纸，会陷在这种汪洋大海中，反倒变成了不起眼的小角色。

       不论这样好不好，不论你喜欢不喜欢，这真的是十分惊人的变化。我常常做一脸深刻状，提醒学生，同学们，你们要惊讶啊！因为以前事情不是这样的！而且还不是很久很久以前，顶多就是十年以前，甚至五年以前，事情不是这样的。

       惊讶之下你就会发现有趣，有趣在于真正的利益相关者会寻求一种“话语”来讲述自己的故事，“话语”的运用策略和“构造”一个故事的能力日臻成熟。这当中的一个新趋势，就是“弱势”话语的广泛普及和运用。其基本策略是：一旦自己成了新闻，一定要设法证明自己是“弱势群体”和“受害者”。

       最让我惊讶的是“西丰警方进京拘传记者案”。我相信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是自动按照一个熟悉的结构来理解这个故事的：强势警察千里抓捕弱势记者。不料昨天晚上读到一个新版本，真正令我吃惊不小：在强势舆论面前，小小的西丰县委书记才是弱势。他还敢派县城的警察上京城抓人，史无前例，一条汉子啊！写这个故事的人绝对不是说反话，他的意思很清楚，弱势者（受害者）被逼急了，才会这样铤而走险。

       同样的版本是“杨帆门”，它的基本态势是“比弱”。先有男生踢门，后有女生踢人，教授弱势啊（我们广大教授弱势啊－－G 注）！但是另一方说，教授迟到、缺课、骂人、颐指气使、衣冠禽兽，全中国还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在水深火热中，我们广大学生弱势啊！

      有例外的是“胡紫薇大闹央视”。仅就“张－胡”博弈来说，张的问题就在于他太强了，恐怕泡妞的本事也是无人望其项背。可怜的张斌，各种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证明他“弱势”或者“受害”。没了这个话语，任你如何名嘴，唯有闭嘴。

       在劳资关系中，劳方弱势本来是基本常识。可是《劳动合同法》一出，资方纷纷哭丧个脸说自己更弱势了。

        在大大小小的座谈会上“解放思想”的兖兖诸公，不论本来是否强势，是否既得了很多利益，都蹙着眉头、望着镜头，说出事情真相：因为没有解放，他们深受其害，所以做梦都盼着解放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原来是一个比一个更弱的弱者。大家见了面，都各自扶墙，恨恨地想，你还能比我更弱？这究竟是一幅什么景象啊！“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欢快年代和单纯永远过去了，让我们一起扶墙的年代，悄悄降临。

       记忆中应在97、98年，弱势一词进入公共词汇。河东河西不过10年，人人弱势后，强弱的边界就消失了，强弱的阵营都瓦解了。我的感觉是，弱势话语走到了头。所有这一切，究竟好还是不好？应该怎么看？还是暂时打住，且听下回分解吧。这是因为——我太弱势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

       冯小钢新作《集结号》的确是值得看的。这有两个证据。一个是前天，2007年的最后一天，S 先生拉我早上九点半去飞扬影院看早场，我竟然答应了，而且居然起来了！第二个是，银幕上的谷子地终于知道了集结号根本没有吹，他拿起酒瓶要砸刘团长的墓碑，怒不可遏地喊，你怕被咬死，那么九连呢？！……看到这里，我咬紧了拇指，一忍再忍，眼泪还是下来了。

      集结号究竟吹了没有？我觉得这个悬念设计得真好。团长的命令清清楚楚：没有集结号，你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打。但是下这个命令的时候，团长心中同样清楚，集结号不会吹。我的一点遗憾是，看电影之前已经看了故事梗概，悬念的现场冲击力大大减弱。但依然被震撼的是，谷子地和他的九连相信这个集结号，等待这个集结号。他们必须相信，也只能等待。惨烈的没有止境的战斗，简直可以看作是中国特色的、前现代语境的、草根版的“等待戈多”。集结号就像戈多，根本不存在。

      问题并非简单地像那个搞笑段子说的，看了集结号，方知组织不可靠。集结号不吹，是组织上的“大道理”。要保证大部队和高级领导机关不被敌人咬死，九连只能牺牲。组织讲这种大道理从不含糊，怎么不可靠？

      讲这种大道理，就叫做“宏大叙事”。它在胜利者手里，变做战争史诗。小时候爱看的“国产战斗故事片”，本质上都是这样的宏大叙事。它的审美原则是“宜粗不宜细”：谁是谁？不重要。哪儿来的？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怎么牺牲的？不重要。是不是本来可以不牺牲？不重要。重要是四个字：我军胜利。

       真要按照宏大叙事的逻辑，为了胜利，生命都可以献出，叫不叫烈士又有什么重要？留不留名字又有什么重要？还计较家里少了500斤小米？俗了！

       但是，真的不重要吗？怎么可能不重要？后来的刘团长也因为收不到撤退命令而战死沙场。谷子地说，大家是同一条命。这说明了，如果谷子地不重要，如果四十九个战士不重要，那么归根结底，刘团长其实也不重要。只要有一个人不重要，任何人都不重要。

       宏大叙事因此走到了头，它会奇迹般地反转过来，掉头咬自己。而真正能够暴露宏大叙事之死穴的、真正能够抗衡宏大叙事的，只有另外一种叙事方式：个人叙事。

       从个体命运出发，谷子地的锥心痛苦在于：究竟是集结号吹了但没有听到？还是没能坚持到吹响集结号的那一刻？究竟是集结号来不及吹？忘了吹？还是压根儿不打算吹？只有从那些注定赴死的大兵的角度，才会发出这样的追问，追问才有意义。用另外一种审美角度和叙事角度，《集结号》为他们申张了追问的权利。

       谷子地还不断地坚持他的部队番号。其实部队已经整编了，发展了，在宏大叙事层面上，那个番号已不存在，已不重要。但是没有这个番号，谷子地的个人叙事就成神话了。只有从个人叙事的角度上看，这个番号才如此重要。它是活人的尊严，是烈士的永久墓园。

       当年团长的命令是：“听不到集结号，你剩一个人也要打”。团长肯定想不到，打到最后的那个人，将为集结号而打，它会变成个人叙事对宏大叙事之战。谷子地也肯定想不到，剩下他一个，还要为讨回战友的公道而战。好在谷子地是天生能打仗的人，他在个人叙事的阵地上，终于打赢人生最后一仗。由于他的顽强坚持，部队终于为他，为他的九连——吹响了集结号。